王妹布伦希尔德

作者：东崎惟子

第一卷 序章

台版 转自 天使动漫论坛

轻书架×天使动漫录入组

图源：公子夜殇

录入：kid

一名女子独自生活在林中小屋。

午后，她翻着书页。

其名为希尔妲。

事情发生在某天，希尔妲到森林的河边洗衣服的时候。河水清可见底。希尔妲一边洗着衣服，一边想着今晚要读什么书。过去的书籍是庶民买不起的昂贵物品，近年却因为活版印刷技术的发达而变得较为便宜。想着书的事，时间便流逝得特别快。而书也是希尔妲唯一的朋友。

她无意间低头一看，发现河水变浊了。并不是水底的泥土被卷起，或是衣服太脏。

混浊的河水呈现淡淡的银色。

希尔妲往上游望去，发现有水银般的液体从那里流了过来。

她很在意，于是将衣服装进篮子，朝上游走去。

上游的河边有一处树丛。液体似乎就是从那里流出来的。

希尔妲往树丛内窥探。

「噫……」

希尔妲轻轻倒抽一口气。因为有某种生物倒在树丛中。而且那并非普通的生物。

是一头龙。

这头龙遍体鳞伤，简直惨不忍睹。全身的鳞片都剥落了，其中一片翅膀更从根部断裂。他的单眼很混浊。从伤口流出的银色液体──龙血──流进河里，来到刚才在洗衣的希尔妲面前。这就是让河面混浊的真正原因。

亲眼见到龙的希尔妲萌生逃跑的念头。

不过──

「伤得好重……」

虽然害怕，希尔妲仍旧决定靠近龙。她抱起半浸泡在河水里的龙头，检视全身的伤口。

头部被抱起的龙微微睁开眼睛，然后用阴暗的眼神瞪着希尔妲低声说：

『女人……别用你的脏手碰我。』

龙的这句话并不是声音。不能用耳朵听，而是得用心。这是所谓的真声语言。不过，这句话听起来很沙哑。彷佛喉咙被灼伤，难以听懂他在说什么。实际上，他的颈部确实有类似烧伤的旧伤。

龙扭动身体，试图逃离希尔妲的双手。可是，几乎没剩多少力气的龙，连挣脱少女的手都办不到。

希尔妲用人的语言对龙说：

「不可以乱动，你的伤口会扩大……」

龙动也不动。不过原因并不是将希尔妲说的话听进去，而是再度失去了意识。

希尔妲开始思考该怎么办。最好能将龙带回家疗伤，让他好好休息。但是凭少女的力气根本不可能搬得动一头龙。虽然消瘦，这头龙全长依然将近三公尺，就连拖着走都不可能。

希尔妲暂时留下龙，回家一趟。她在森林中奔驰，火速赶回自己的小屋。呼吸很急促，也流了一身汗。待洗的衣物还放在河边。

希尔妲的家是一栋构造简陋，遇到强风就有可能被吹垮的破旧小木屋。就算是这种小屋，也是希尔妲为数不多的财产。

而现在，她正打算使用自己手中最珍贵的财产。

冲进家里的希尔妲开始翻找暖炉的灰烬。她在里面藏了一个小瓶子。瓶子里装着仅仅一滴的金黄色液体。

希尔妲小心翼翼地握着瓶子，返回通往河边的道路。

她再次抱起倒在地上的龙头。可是，龙并没有像刚才一样恢复意识。他已经连这点体力都不剩了。

希尔妲打开小瓶子，把仅存的一滴液体倒进龙的大口。

这种金黄色的液体称为「生命灵药」。

它是能治愈任何伤势或疾病，早在百年以前就已经绝迹的灵药，这个王国几乎所剩无几。即使只有一滴也能卖到高价。虽然是留下来以防万一的物品，希尔妲还是毫不吝啬地使用了。

灵药立刻奏效，龙的伤口在转眼之间愈合。这么一来，他肯定能暂时保住一命。

不过龙的伤势并没有澈底痊愈。光用一滴灵药还不足以完全治好他的伤。旧伤也没能治好的龙，身上有许多错综复杂的肿胀伤疤。

希尔妲抱着龙头，持续陪伴他。沉睡的龙偶尔会发出呻吟般的声音。

她抚摸龙头，希望这么做至少能让龙睡得安稳一点。

不久后，龙睁开眼睛。一发现希尔妲抱着自己，便粗暴地推开她。希尔妲一屁股跌坐在河流的浅滩上，溅起一阵水花。

庞大的阴影落在希尔妲身上。龙腭逼近到眼前，彷佛要一口吞下她。

尽管希尔妲害怕，依然试图安抚龙。

「没事的。我不是你的敌人，别害怕。」

龙根本听不进希尔妲说的话。龙的眼里有敌意之火正在燃烧。他张开血盆大口，试图咬碎希尔妲的头。

不过龙腭并没有咬伤希尔妲。

突然间，龙发出一阵呻吟后垂下脖子。他的伤口似乎很痛。

龙仍然站稳脚步，作势咬死希尔妲。使劲的动作让伤口裂开，浓稠的银色血液渗了出来。他的身体还是无法随心所欲地行动。

看到喷出的血液，希尔妲慌张地说：

「不可以乱动！我已经没有灵药了……」

『灵药……』

龙的眼睛惊讶地瞪大。然后他放弃咬死希尔妲。也许龙已经察觉，是希尔妲用灵药救了自己一命。

可是龙依然瞪着希尔妲。憎恨之火在他的眼里燃烧。希尔妲曾经见过这样的火焰。因为被人类虐待过的动物，也有同样的眼神。

希尔妲尽量用温和的语气对龙说话。

「你现在非常虚弱，虚弱得连龙的强大再生力都没办法发挥作用。所以不可以乱动，要找个地方好好静养。」

龙向希尔妲问道：

『你很了解龙吗？』

「我多少有一点知识。虽然我不会说真声语言。」

希尔妲对龙愿意回话的行为稍微感到安心，同时继续说：

「总之你要快点躲起来。你被攻击了吧？这个森林里有几个洞窟，你就去那里……」

『没用的。我正遭到追捕，追兵大概很快就会来到这座森林。要摆脱追兵，只能离开这个王国。』

「就算是最近的国境也离这里相当远，你的体力不可能撑得下去。」

龙用哀怨的眼神看着自己的背部。

『要是我还有翅膀……』

他的视线停留在仅剩一片的翅膀上。他的翅膀好像早在许久以前就被砍断，切面是已经愈合的旧伤。所以就算有灵药，也无法让他的翅膀再生。

「你也很难变身成人类吗？」

龙可以使用变身成人类的秘术。只要能假扮成人类，想逃离这个王国应该不是不可能。

『因为旧伤，我无法使用法术。』

说完，龙便结束与希尔妲的对话，摆出自己跟人类无话可说的态度。龙经过希尔妲身旁，以遍体鳞伤的身体朝离开王国的方向前进。

希尔妲先是深呼吸，然后下定决心说：

「……你可以来我家。」

这句话让龙停下脚步。

「你维持龙的样子马上就会被别人发现，然后叫骑士来抓你。所以……在你的伤势痊愈之前，我可以让你躲在我家。我家又脏又旧，骑士也不会想搜索才对。而且位置很偏远，或许不会被发现。」

龙伫足在原地。

龙应该也很清楚目前的自己难以逃离王国。之所以选择强行突破，单纯是别无他法。

龙询问：

『丫头，你为什么要做到这个地步？』

希尔妲十分难为情地说：

「因为……你需要帮助……」

龙似乎不相信这句话。

『如果这是你的真心话，那你还真是个大圣人。』

希尔妲与龙在森林里走着。只要慢慢走，龙的伤口就不会裂开。

穿越森林，马上就能抵达希尔妲的小小住家。她的家位于郊外的森林里，所以龙不会被其他人类看到。龙一进入小屋，屋里就变得非常狭窄。

希尔妲看着木制的床铺，同时对龙说：

「我也想让你躺到床上休息，但是这张床可能撑不住。毕竟我光是翻个身，它就会摇摇晃晃地发出噪音。」

希尔妲在地上铺了一张薄薄的地毯。「对不起，你用这个将就一下吧。」

龙躺到地毯上休息。或许是紧张稍微缓解了，他正受到睡魔的侵袭。不过，昏昏欲睡的眼睛仍然带着警戒的神色。

希尔妲温柔地对他说：

「别怕，放心睡吧。」

希尔妲藏匿了龙。于是，一人与一龙的生活便开始了。

龙没有再对希尔妲表现出明显的敌意。使用灵药救他一命的行为，暂时让他明白希尔妲并非敌人的样子。

放晴的日子，希尔妲会早起下田。雨天则在家纺织。把这些东西卖掉可以换取金钱。

虽然储备的粮食算不上充足，希尔妲还是把自己要吃的份分享给龙。即使如此，对龙而言仍然难以说是足够的量。

龙会尽量避免与希尔妲对话。看来他不打算跟人类好好相处，大概只想利用希尔妲直到伤势痊愈。就算如此，希尔妲也不介意。

照顾龙的时候，希尔妲很高兴。她用木汤匙舀起没什么配料的淡汤送进龙的嘴里。

希尔妲晚上会睡在龙的旁边，以免他的身体突然出状况。

一起生活满一个月的时候，龙主动对希尔妲说：

『……我要向你道谢。』

听到龙这么说，希尔妲惊讶地睁大眼睛盯着他。

『你很善良。』

希尔妲感到五味杂陈。

「我……不是什么善良的人。」

龙露出疑惑的表情。

『那你为何如此尽心尽力？』

「那是因为……」

希尔妲陷入沉默，接着这么说：

「因为我很寂寞……寂寞到快疯了。」

『寂寞？』

「家人跟我断绝了关系，村民也对我敬而远之。虽然不到被排挤的程度，生活还过得下去，没有任何人愿意跟我交流……」

希尔妲继续说：

「所以──是谁都好，我想要被需要。」

希尔妲拯救龙其实别有居心。

「多亏有你，这一个月我过得不寂寞。但是，我很痛苦。」

她垂下眼睛。

「因为感觉好像骗了你……」

龙用不屑的语气说：

『真是令人不悦的人类。所以你只是把我当成玩物吧。』

「……对不起。」

隔天，希尔妲一如往常地结束田里的工作，回到家却发现龙消失了。

希尔妲感到胸口一紧。

──他走了。

经过昨天的对话，龙肯定受够了。相较于在森林相遇的时候，他的体力已经恢复不少，应该有办法走到国境。

没有龙的房间变得非常宽敞。看起来甚至比龙造访前还要宽敞。

「呜……呜呜……」

强烈的寂寞在希尔妲的心中翻腾。一想到自己又是孤伶伶的一个人，她就难以忍受。眼泪不由得夺眶而出。

但是──

「你在哭什么？」

有人从背后出声搭话。是男人的声音。

希尔妲一回头便看见一个浑身都是伤痕的高大男人。那些伤痕看起来很眼熟。这一个多月来，希尔妲每天都看着那些伤痕，于是马上认出他是谁。

「你……难道是龙……？」

男人点头。

「因为我的伤渐渐痊愈了，现在有足够的力量能变成人类。」

「……你不是走了吗？」

「走？为什么要走？我的身体还没完全恢复。」

「我还以为你觉得我很自私，所以受够我了……」

虽然男人叹气，同时这么说：

「……你确实很自私，不过人类不就是如此吗？既然敢对我说实话，我反而觉得你相当诚实。」

男人把手中的东西递给希尔妲。

「我刚才去活动僵硬的身体。」

他递出的东西是用细绳绑好的柴火，全都劈得很整齐。希尔妲去外头工作的期间，龙都在劈柴。

「毕竟劈柴对女人来说是很粗重的工作，今后你可以交给我。」

希尔妲接过柴火说：

「意……意思是你以后……愿意帮忙吗？」

「在我离开这里之前。」

这个回覆让希尔妲高兴得不得了。跟某人互助合作──她发现这是远比单方面被需要更令人开心的事。希尔妲的眼角再次涌出泪水，却是不同于刚才的泪水。

与龙慢慢变得越来越亲近的希尔妲，开始会谈论关于彼此的话题。

「那天，你为什么会差点死掉？」

龙回答：

「我是从伊甸被掳的实验动物。」

「实验……？」

龙垂下混浊的眼睛。

「那已经是十年前的事了。袭击我的人是一名使用『神力』的少年。身为龙的我完全敌不过他，喉咙也被灼伤。岛屿陷入火海，我便遭到俘虏。」

「…………」

「龙的身体带有各种神秘的力量。而我相当特别。我的全身上下，包含每一枚鳞片都被仔细调查过。伴随疼痛的实验也很多。长达十年的酷刑改变了我。我原本遵从神的教诲，不会憎恨任何人，那段岁月却唤起了我心中的恨意。」

希尔妲总算明白了。她一直很纳闷，这头龙为什么会在初次见面的时候试图咬死她。照理来说，会遵循神的教诲的龙不该怀抱仇恨。

「……现在想想，我已经无处可去了。既然故乡已经被焚毁，即使我能逃出王国……从这层意义来看，被你藏匿或许是一件幸运的事。」

「如果你不嫌弃这个地方……想待多久都没关系。」

「谈谈你的过去吧。」

「咦？」

「我一直很在意。我无法理解你为什么会被村民排挤。像你这种生性温和的女孩，为什么会遭受如此强烈的厌恶？」

「我的过去……不是什么有趣的事。」

「我的过去也一样。再说，问题不在于有不有趣。我只是想知道关于你的事。」

希尔妲犹豫了一下，然后轻声说：

「我曾经有个哥哥。我很爱我的哥哥。」

「曾经是什么意思？」

「他死了。」

龙没有再多问。

一人与一龙过着互助合作的生活。

家事与缝补衣物等室内的工作由龙负责，下田等需要外出的工作则由希尔妲负责。

龙开口：

「我觉得粗重的工作应该由我来做。」

虽说有伤在身，龙的力气还是比常人更大。

不过希尔妲阻止了他。

「要是被村民看见你，那就糟糕了。」

如果有人看见陌生男子，可能会起疑，甚至向骑士通报。

龙看着希尔妲的手。

「我知道。但是我认为那不是女人该做的工作。」

希尔妲的小手总是很脏，皮肤也很粗糙。

「你每天都累得筋疲力尽。」

「别在意，我已经很习惯这些工作了。」

到头来，除了晚上到后院劈柴以外，希尔妲没有拜托龙做其他粗活。希尔妲感觉得出他对此很不服气。因为对龙感到愧疚，就算他趁着夜晚前往别的地方，希尔妲也没有责怪他。

某天傍晚。

希尔妲结束田里的工作，拖着疲惫的身体回到小屋。一踏进有龙在的房间，便有一股促进食欲，带着微微的香料气味的香味窜进鼻腔。

龙站在炉灶前。炉火上有锅子，香气就是来自锅里的汤。

「啊，你回来了。」龙回头对希尔妲这么说。

「这是……？」

「我试着下厨看看了。」

龙从锅子里舀起汤，装进木碗。

「虽然不知道味道好不好。」

他将木碗连同汤匙一起递给希尔妲。碗里装着用菇类与森林里的野菜煮成的汤，里面还撒有增添香气的香料。

希尔妲接过汤喝了一口。味道就跟香气一样好。

不只如此，它还能消除身体的疲劳。喝得越多，就越能感受到一股精力从身体深处涌现出来。

「好好喝，这个真的好好喝喔。」

希尔妲喝汤的手停不下来。

「那就好。」龙似乎放心了。

喝着充满森林恩惠的汤，希尔妲发现一件事。

「你每晚都离开小屋，该不会就是为了……」

「我去森林里采野菜。这座森林很不错，有许多药草和可食用的菇类。」

希尔妲这才知道，因为龙过去住在绿意盎然的伊甸，对大自然有着丰富的知识。

从这一晚起，龙便开始下厨。于是希尔妲再也不会因为疲劳而睡得不省人事。

多亏如此，希尔妲渐渐有了多余的体力，于是可以在睡前的几个小时与龙谈天。希尔妲会跟龙分享每天发生的事。例如自己忍不住看着可爱的小鸟在田地跳跃的模样、去年没有开的花今年终于开了、结束工作后无意间看见的景色有多美，以及自己喜欢的书。龙注视着她的眼神十分温柔。「既然你还有力气像这样聊天，我下厨也算值得了。」他这么说。

希尔妲很喜欢跟龙相处的时光。这段时光让她强烈感受到自己不是一个人。

希尔妲已经过了好几年的孤独生活。考虑到自己的出身，她早已作好孤独终老的觉悟。

不过情况渐渐改变了。

现在有龙待在自己身边。龙说自己憎恨人类，却唯独对希尔妲温柔。

希尔妲觉得自己彷佛有了家人。

季节流转，春天来临。

希尔妲发现家门口放着一朵花。花的旁边还附有装在信封里的金币。

「已经到这个季节啦。」

希尔妲拿着花与金币回到小屋。看到希尔妲手里的东西，龙询问：

「那是什么？」

「我也不知道。每年到了春天，家门口就会放着这些东西。」

「金币和花吗？」

「嗯。」

「看来是某人赠送的礼物。」

「应该是吧。但是我完全不知道对方是谁。」

金币的价值足以支付半年的餐费。希尔妲的生活有很大一部分是依靠这笔钱。

不过龙不是看着金币，而是看着那朵花说：

「我能从那朵花上感觉到一股难以言喻的慈爱。」

「是吗？」

「是啊，不会错。我好歹也是龙，对人的善意相当敏感。也许附近的村子里，有个男人正爱慕着你。」

「不可能。你也知道我被排挤的事吧？而且……姑且不论花，金币可不是村民能凑到的金额。」

希尔妲打开窗户，紧接着往外扔掉花。这时正好有风吹来，花便轻轻从希尔妲手中朝远方飞去。

龙露出心痛的表情说：「你这样丢掉没关系吗？」

「没关系。不知道是谁送的花，只会让人觉得很恶心……那个人一定很胆小，才会连跟一个小丫头搭话的勇气都没有。」

只有金币还留在桌上。

自从开始跟龙一起生活，一年过去了。

这天夜晚，希尔妲跟着龙走在森林里。夜晚的森林是一片漆黑，但是龙替希尔妲施了在黑暗中也看得清楚的法术。龙抓住希尔妲的手，牵着她往前走。看到龙作出反常的举动，希尔妲询问：

「为什么要在晚上进森林？」

「我想让你看个东西。」

两人一同走过兽径。踩断细枝的声音在夜晚的寂静中回响。鼻子能闻到晚间特有的清凉气味。

大约走了一个小时。

穿越一面交织的藤蔓后，视野变得开阔。

希尔妲为之屏息。

「天啊。」

放眼望去是整片盛开的花海。神奇的是，这些花朵在黑暗中也会微微发光。从上方洒落的花有如帘幕，飘出甜美的香气。在空中翩翩起舞的，是夜行性的蝴蝶。它们的翅膀发出微微的光芒，有如妖精。

这里简直是一座光之庭园。

「我是在找药草的时候发现的。」

「我第一次看到这么美的景色。」希尔妲微笑着发出叹息。

龙注视着希尔妲，眼里没有初次相遇时的憎恨。

「你的笑容可以疗愈我受伤的心，让我忆起怀念的感受。」

「怀念的感受？」

「我会想起家人。在伊甸的家人。」

希尔妲暗自吓了一跳。家人这个词汇如针一般刺进她的胸口。

「你也愿意把我当家人看待吗？」

「那还用说？」

龙接着说：

「我打算放弃逃离王国。外头没有家人在等我，我也无处可归。既然如此，我想陪伴救了我一命的你。」

龙用试探般的语调问：

「当然了，前提是你也愿意把我当作你的家人。」

希尔妲用复杂的表情说：

「我……也把你当作家人看待，可是一直很害怕承认。」

「为什么？」

希尔妲打了个冷颤。

「因为我的家人是很可怕的人……」

龙没有询问以前发生过什么事。

「我保证不会变成可怕的家人。我很珍惜你。」

「嗯，我知道。毕竟我已经跟你生活了一年嘛。」

阴暗的表情已从希尔妲脸上消失。

「我们是家人呢。虽是不同的种族，也没有血缘关系。」

「是啊。跟你在一起让我很安心。」

「我也是……」

「可是……」希尔妲补了一句，注视着龙。

「既然是家人，我希望你能维持原本的模样。」

「什么意思？」

「我希望你能维持龙的样子。」

虽然用秘术化身为人类，他本来是一头龙。

「要是被别人看见就糟糕了。」

「这里可是晚上的森林喔。我们以前不是散步过好几次，却一次都没有遇到别人吗？」

「话是这么说……」

龙用懦弱的眼神注视着希尔妲。

「我不想被你讨厌。你也不想看到我那副丑陋的模样吧。」

这头龙原本的模样十分凄惨。

不过希尔妲说：

「傻瓜，我怎么会介意那种事呢？」

希尔妲这番话传达到龙的心里。

「谢谢你。」

于是龙解除法术。

转眼间，高大的青年开始变化。

出现在眼前的是一个丑陋的怪物。他有断裂的翅膀和白浊的单眼。皮肤上没有鳞片，只有无数道伤痕，胆小的人光是看到就会吓得昏倒。不过相对于如此不寻常的外貌，龙的视线隐含着胆怯的神色。他用有些羞愧的眼神看着希尔妲。

不过希尔妲用笑容回应龙的眼神，抚摸他的爪子说：

「你很美。」

龙的紧张因此化解。

然后龙与少女在庭园依偎着彼此。

内心希望夜晚永远不会结束。

第一卷 第一章

许多马车鱼贯通过国境门。这些从王国外归来的载货马车，全都要往王宫前进。

载货马车之中，有一辆马车特别华美。这辆过度装饰的马车是贵人乘坐的交通工具。

列队的马车抵达王宫。

贵人乘坐的马车一穿越王宫的大门，宫中的人们便纷纷向那辆马车敬礼。

马车停在王宫前，下车的是一名十九岁的青年。

头发与眼睛同为黑色。身材高挑却相当消瘦，眼神十分锐利。他脖子上戴着宝石项炼，腰上佩着一把细剑。

这个青年名为西格鲁德。他是王国的年轻国王，也是齐格菲家的长男。注意到国王归来的宫内人员全都低头跪拜西格鲁德。

重臣从宫内走来，迎接出外远征约一年的国王。

「欢迎您归来，屠龙王。」

西格鲁德没有回应重臣，只用厌烦的态度指了指背后的马车。

「这次的成果也是灰烬，我们还需要这种东西吗？」

马车的货物全都是灰烬。不过，这并不是普通的灰烬。

「『伊甸灰烬』是很珍贵的资源。」

西格鲁德的远征地点是存在于世界各地的伊甸岛。

焚烧伊甸，将灰烬带回。这就是西格鲁德王的伟业。

这位能自由自在地操控「神力」的国王，能杀死守护伊甸的龙，夺取岛上的资源。伊甸有着以智慧果实为首的许多神的造物，这些资源正是西格鲁德等人的目标。可以的话，最好能直接取得神的造物，却无法如愿。因为神不愿意让自己的造物落入人的手中。一旦攻下伊甸，伊甸的造物就会开始燃烧，最后化为灰烬。这就是「伊甸灰烬」。不过即使化为灰烬，伊甸的造物仍有价值。以伊甸灰烬制成的炸药，破坏力是以往的好几倍；混合这种灰烬铸成的刀剑，锋利度与硬度都会大幅提升。近年来，王国的军事实力有飞跃性的进步，最大的原因就在可以取得「伊甸灰烬」。

西格鲁德已经消灭了五座伊甸岛。

「其实我还想烧掉更多伊甸。」

可是事情没有那么简单。因为航海技术尚未成熟，出海是一种赌命的行为，有不少船只一旦离港便再也回不来。因此，要找出散落在海上的伊甸，是极度困难的事情。他们有能力攻打伊甸，却没能力找出伊甸。

重臣对国王深深低头说：

「在您的领导之下，王国想必会更加强盛。」

「很好。」

西格鲁德定睛看着重臣。

「好了……我完成了我的职责。你们那边应该也有成果吧。」

重臣咽下口水，脸色也开始泛白。

「我抓到的那头龙具有特别的力量。你们也差不多该取出那股力量了吧？」

「这、这……」

西格鲁德听到这句话便发出叹息。

「乙太研究所不是聚集了王国最顶尖的头脑吗？」

乙太研究所是研究「神力」的组织。

「不……呃……」

西格鲁德已经对重臣失去兴趣。

「无所谓。老实说，我一开始就对你们不抱期待。毕竟都花了十年却还是一无所获。你可以退下了。」

「不……微臣有事必须向您禀报。」

「……什么事？」

这时西格鲁德发现重臣非常害怕。

「还请您冷静下来，听微臣诉说……」

「快说。」

「那头龙……逃走了。」

现场被寂静笼罩。非常诡异的寂静。

「请您饶……」

重臣说出口的话只到这里为止。下一个瞬间，重臣已经悬在半空中。西格鲁德勒住重臣的脖子，将他举了起来。力道非常强劲。西格鲁德睁大眼睛，露出狰狞的笑容。

「哈哈哈，真是幽默的笑话。」

西格鲁德有如钳子的手紧紧勒住重臣的喉咙，令他的双脚在空中挣扎。

「如果只是没有成果，我还能容许，可是你们竟然让龙逃了？我攻打伊甸的时候，你们都在做什么？午睡吗？」

重臣发出断断续续的喘息。再这样下去他的脖子可能会被折断。

「好了，你打算怎么赔罪？」

然而，一名从旁现身的男人劝阻了国王。

「能不能请您手下留情呢，吾王﹖」

这个男人名叫理察，是国王的心腹。他有着一头白发与红眼，散发柔和的气质，行为举止十分高雅。一身宽松的长袍也强调了他的温柔形象。

「您会动怒也是理所当然。不过因为一时的情绪杀死臣子也于事无补。这个人只不过是转告乙太研究所的消息罢了，错不在他。」

瞥了理察一眼，西格鲁德咂嘴并放手。摔到地上的重臣猛烈咳嗽。

「不用你说我也知道。」

只有身为心腹的理察所说的话，性格粗暴的国王才听得进去。人们认为这是因为理察从国王小时候就担任他的随从，彼此的关系很类似童年玩伴。

「真令人恼火。除了攻打伊甸和侵略他国以外，竟然还得再搜索那头龙。」

「关于这一点还请放心，吾王。」

调整好呼吸的重臣说。

「我们已经掌握龙的位置了。虽然过去一年来音讯全无，我们终于接获某个村民通报的消息。」

通报者是一个年轻村民。他跟朋友打赌，于是带着提灯到夜晚的森林里试胆，便来到一处盛开着花朵的地方。他说自己从远处看到那里有一头丑陋得令人毛骨悚然的龙。

「丑陋的龙啊﹖那肯定是我抓到的龙。所以是哪个村子的居民通报的？」

「西边的陶伯村。」

重臣说出村庄名称的时候，理察绷紧神经。

重臣继续说：

「他可能已经变成人类，混入村民之中。微臣马上派骑士前往。若有必要，即使要烧掉整座村庄，我们也会将龙……」

「没有必要。」

国王打断了重臣的发言。

「由我出马。因为我不相信放任龙逃走的人。」

西格鲁德只在王宫休息了一天，便独自启程前往陶伯村。

希尔妲与龙在陶伯村的郊外过着简朴的生活。

某天，龙对希尔妲说：

「一起生活以后我才知道，你是我见过最善良、最伟大的女性。你救了我一命，我怎么感谢你都不够。」

希尔妲露出伤脑筋的笑容。「怎么突然说这些？」

「我想为你做些什么。所以，我有礼物要送给你。」

「你想送我什么？」

龙把脸凑向希尔妲说：

「力量。」

龙的表情让希尔妲有些害怕。

「那是可以获得一切的力量。财富或名声，你想要什么都可以得到。」

龙重复问：

「你想不想要？」

希尔妲不知所措。

「我才不要那种东西呢……」

希尔妲对力量没有兴趣，也不想要财富或名声。

龙没有退让。

「你真的不想要吗？世俗的所有人类都想要这种力量。我之所以被带到这个王国，原因就在此。我相信你一定也会喜欢，所以……」

「不说这个了，拿去。」

希尔妲将柴火交给龙。

「你去帮忙劈柴吧。比起那种莫名其妙的力量，我现在比较想要劈好的柴火。」

龙瞬间愣住，然后噗哧一笑。

「哈哈哈，原谅我。看来我还没有完全理解你的美德。」

「我才没有什么美德呢，只不过是个普通的丫头。」

「这样啊。」

龙用愉快的语气继续说：

「因为你是这样的人，我才认为自己可以将力量让给你。」

龙带着柴火走向后院。

重复与昨天相同的日常生活。

永远过着这样的生活，就是希尔妲的愿望。

自己已经拥有真正想要的东西了。

那天晚上，陶伯村的村民发起一场集会。人人手持火把或提灯聚集在村里的广场。红色的火光诡异地照亮了无数张脸庞。

其中一名村民说：

「住在林中小屋的那个女孩好像真的是魔女。」

听到这句话，别的村民也说：

「我家的儿子曾看到她跟龙在一起。」

「据说是一头丑陋的龙。」

「我听说是浑身烂肉的龙呢。」

「那个小丫头到底有什么企图？」

「也许是想袭击我们村子。」

「只有这个可能了。据说两百年前有龙袭击过城镇。」

「真是可恶的丫头。我早就觉得她很可疑了。」

「外人就是外人。」

「她也说不清自己是从哪来的。」

「总之一定要搞清楚她是不是魔女。」

「不然我们连觉都睡不好。」

「可是，要怎么判断她是不是魔女？」

「那还不简单。」

村民手里握着刀剑或农具。

「用剑刺她就知道了。听说魔女不会流血。」

村民们列队朝希尔妲的小屋前进。

希尔妲与龙在小屋依偎着彼此睡觉。不过一阵声音把他们吵醒了。

屋外很吵闹。那不是虫鸣、动物的脚步声，或是树叶摩擦之类的声音，而是更吓人的一连串噪音。

希尔妲透过窗户往外看，然后吓了一跳。无数道火光正在朝这里前进。那是一群拿着火把和提灯的人。

「……有好多人来了。」

龙露出严肃的表情。

「是不是你藏匿龙的事情被发现了？」

「可能是……不，大概是。」

希尔妲聚精会神，接着再次看着群众。群众手上还拿着闪烁铅色光芒的东西。

「因为他们好像带着武器。」

「糟糕了，该怎么办？」

「交给我。我去跟他们谈谈。」

「你在说什么傻话？对方带着武器呢。这种时候应该由我变成龙……」

「跟他们打起来也没用。要是你大闹，事情就会传进骑士耳里。他们会组成一支讨伐队……那样一来你会没命。因为这里是屠龙之国。」

「话是这么说没错……」

「你躲在屋子里。战斗是最终手段。如果我谈判失败，到时……你再来救我吧。」

龙勉为其难地点头了。

村民们来到小屋前。

带头的村长拉高音调对希尔妲的小屋呼喊。敲门的方式已经有点粗暴了。

「希尔妲小姐，我们有事情想问你。」

希尔妲先是深呼吸，然后打开难以顺畅开启的门。

「是，请问有什么事……」

希尔妲装出什么都没有察觉的样子，迎接村民们。

「很抱歉这么晚来打扰。最近，我们听说一些关于你的负面传闻。」

「传闻……吗？」

「有人看到你跟龙在一起。」

希尔妲立刻理解，自己和龙在森林里的样子被看见了。

她决定装傻。

「我不知道什么龙。再说这王国怎么可能会有龙呢？各位也知道，所有的龙都被几百年前的王室讨伐了。」

「说谎！她说谎！」

一个年轻村民高声喊叫。

「我都看到了。上一个满月的夜晚，这女人跟一头长相骇人的龙在一起。这家伙是恶魔的使者！」

「那是你在作梦吧﹖我怎么可能在半夜的森林里游荡？晚上会有野兽到处徘徊，一个女人去森林里实在太危险了。」

「让开！」

年轻村民推开村长，冲到希尔妲面前。

他的手上有银色的小刀正在闪烁。

「我就证明给你们看！」

其他人还来不及阻止，希尔妲也没能躲开。

「唔！」

希尔妲的腹部感受到一阵冲击。低头一看，小刀刺进了她身体。

「啊啊，他动手了！」

村民之中也有人发出尖叫。他们并不确定希尔妲是魔女。也有人认为她或许只是一个无依无靠的少女。

「唔……」

希尔妲按着腹部摇晃。不过也仅止于此。

她不怕被刺伤。

知道自己有可能会遭受攻击，所以希尔妲在衣服里藏了厚厚的书以防万一。刀刃被书本阻挡，几乎没有伤到希尔妲的身体。

所以被小刀刺中的她并没有流血。

村民大叫：

「她是魔女！她没有流血。」

「不是的，这是因为……」

村民根本听不进希尔妲说的话。他们误以为眼前的女人并不是一个普通的少女。希尔妲试图取出衣服里的书，村民却连一刻都不愿意等。

「杀了她！她是恶魔的使者！」

化为暴徒的村民涌向希尔妲。正要用生锈的剑、色泽黯淡的农具，将没有能力自保的她大卸八块。

「听我说……」

噗滋一声，血液喷向空中。

「噫……」

村长后退，同时小声惊叫。

扑向希尔妲的村民化为肉块。从希尔妲背后现身的龙用他的爪子将村民撕裂了。

『你们竟敢对我的家人动手。』

龙的外表十分丑陋。他的身上连一枚鳞片都没有，其中一片翅膀更是早已断裂。裸露的肉体有无数道隆起的伤痕。白浊的单眼瞪着成群的人类。

看起来简直就像恶魔。

原本就有着一副吓人容貌的龙，对村民显露明确的杀意。

村民纷纷发出惨叫，在恐惧的驱使之下拔腿就跑。没有一个人敢挺身而出。

「恶魔！是恶魔！」「有龙！啊啊啊啊！」

龙怒火中烧，追上村民。他恐怕想杀光所有人。

「不行！停下来！」

就连希尔妲制止的声音都无法传进龙的耳里。这头龙原本就憎恨人类，所以对杀人毫不犹豫。只有希尔妲是例外。

龙马上就追上逃走的村民，撕裂或咬碎他们。

几个躲过龙的爪牙的村民回到村里。村里的警钟于是响起。刺耳的声音划破夜晚的寂静响彻全村。所有村民都被吵醒，得知有龙袭击。

女人与小孩哭叫着逃窜。也有人向上天祈祷。

「啊啊，救命啊……」「伟大的神王，请救救我们……」

村中的男人挺身而出。这次，村民选择对抗龙。

龙用火之气息，迎战进攻的人类。从他口中吐出的火焰烧死群众、焚毁房屋，让村庄化为一片火海。

虽然村民拼命奋战，胜负早在开战前便已分晓。区区人类当然敌不过龙。

战斗在不久后结束。

只剩丑陋的龙伫立在火海之中。所有村民一动也不动。

希尔妲在龙的身旁哭泣。

就是想防止这种事发生，她才会冒险尝试与村民对话。然而，从村民攻击希尔妲的那一刻起，除了战到其中一方全军覆没以外，再也没有其他的路。

龙看着希尔妲的眼睛说：

『离开这个国家吧。趁着骚动还没有传进骑士耳里的时候。』

希尔妲擦掉眼泪，然后点了点头。哭泣也于事无补。自己根本别无选择。

「快走吧。现在的你应该也有办法对抗国境门的士兵……」

事情就发生在希尔妲正要与龙一起迈出步伐的时候。

「这是怎么回事？」

一个男人的声音从某处传来。

「真是够了。我还好心避免有人烧了村子，没想到一到现场就发现村子已经被烧了。」

那个男人跨越火焰现身。

出现在龙与少女面前的，是一名黑发黑眼的男人。

看到这个男人，希尔妲哑口无言。他是远比骑士还要危险的对手。

男人的四周都是尸体。其中也有烧焦的孩童。男人先是注视着那具尸体，然后对龙说：

「恶龙啊，给我听好了。我原本是来带你回去的，但是你的罪行已无可饶恕。这里是屠龙王国，我会亲自制裁邪恶的龙。」

男人露出用来威慑敌人的凶狠笑容。锐利的三白眼凝视着龙。

龙回应了他的视线。裸露的肌肉隆起，爪子陷进大地。

『西格鲁德，你这个混蛋！』

龙冲向西格鲁德。

『我绝对饶不了你……！』

即使面对逼近自己的龙，屠龙王仍然没有丝毫畏惧。

龙吐出火焰。在就连钢铁都能如糖果般融解，人体不可能抵挡的鲜红火焰包围之下，西格鲁德的身影消失了。

男人的声音从火焰中传出。

「交手过这么多次，你难道还不懂吗？龙的攻击对我无效。」

即使被火焰包围，西格鲁德依然毫发无伤。脸上甚至浮现轻视龙的笑容。他的身体不受正常的物理法则束缚，因此不会受伤。

西格鲁德一挥手，包围他的火焰便瞬间消失。接着他对龙伸出右手，在他的手指周围流窜、闪电般的光芒化为一道光之箭袭向龙。

『唔……』

箭矢贯穿龙的右半身。那是对龙特别有效的武器。

名为「雷霆」。

『唔……唔……』

「啊、啊啊……」希尔妲只能眼睁睁地看着这场战斗。

胸部被贯穿的龙叼起希尔妲，从王的面前逃走。声音从背后传来。

「我会给你们时间道别。不过，不管你逃到哪里，我都会逮到你。」

西格鲁德用缓慢的步伐追了上来。

尽管龙带着希尔妲在森林里奔驰，他的脚步渐渐失去力量与速度。

抵达河边的时候，龙倒了下来。这里是希尔妲遇见他的地方。倒地的龙的右半身有一个洞。这是被光之箭贯穿的伤口，银色的血从中流出。

「呜……啊啊……」

不知所措的希尔妲也用手按住伤口，试图止血。血的温度传递到希尔妲手中。温暖的生命不断流失。

「怎么办……告诉我，我该怎么办？」

希尔妲想不到任何能替龙疗伤的方法。她也已经没有灵药了。

『做什么都没用。刚才的那一箭造成致命伤，我很快就会死去。』

「不行！我不接受！」

平常不会大吼的希尔妲这么叫着。

「你是我好不容易才找到的家人，不要丢下我。」

希尔妲已体会到与他人一起活着的温暖，不可能再忍受失去的寒冷。

「如果你一定要死……」

希尔妲抓起龙的手，把爪子抵在自己的纤细脖子上。

「我也要一起死。」

『等等，你听我说。』

「不管你说什么，我的决心都不会改变。」

『听我说……』

「就算我现在活下来，迟早也会被活活烧死。」

『希尔妲！』

被呼喊名字，希尔妲才终于停了下来。

『我有方法能让你保住一命。』

「怎么可能有那种方法……」

『我要送一个礼物给你。就是我先前说过的特殊力量。』

「我才不要那种东西。」

『拜托你，收下吧。我不希望你死去。有了这股力量，你就能战胜那个男人了。』

龙用并非变得白浊的那只眼睛注视着希尔妲。

『拜托你，没有时间了。』

希尔妲不忍心辜负心爱之人的这种眼神。

「……好吧。」

『谢谢你……』

龙抬起头，浑身颤抖。希尔妲看得出来他正在凝聚最后的力量。龙用指尖朝向希尔妲。知道他想触碰自己，所以希尔妲扶起他的手，让龙爪触碰到自己的喉咙。

这个瞬间，希尔妲感觉到有某种东西进入自己体内。

那是一种强大又温暖的感觉。这股力量填满了希尔妲全身的每个角落。

『力量已经转移给你了。你听好，使用方式是……』

忽然间，一阵沉重的冲击袭向希尔妲。

龙的脖子无力地瘫倒在她身上。

「啊……」

光之箭贯穿了龙的头。

西格鲁德追上来了。

「龙，不要给我多嘴。」

龙的脖子从希尔妲的手中滑落。

「啊……啊……」

龙死了。他的肉体开始腐坏，逐渐融解。看在希尔妲眼里，就像受到伤害了，仍然勉强维持原型的肉体终于开始崩解了。

「等一下，不要走。不要丢下我一个人。」

希尔妲伸手捞起龙扩散到水面上，正在渐渐融解的尸骸。然而龙穿透她的指缝，从她手中溜走。

只剩下一根宛如遗物的龙爪漂浮在水面上。

「呜……啊啊啊啊……」

希尔妲抱着龙爪哭泣。怨恨与悲痛在森林中回荡。

「果然如此。」

西格鲁德看着希尔妲低语。

「我万万没想到他会转让自己原本那么抗拒交出的力量。」

希尔妲不知道西格鲁德在说什么。

她只知道一件事。

就是这个男人杀了龙。

「你把我的家人……！」

这是希尔妲有生以来第一次萌生杀人的念头。她使劲一蹬。赢不赢得了并不是问题。希尔妲的手里有武器──龙留下的爪子。

面前的西格鲁德用冰冷的眼神注视着希尔妲。

「真难看……」

西格鲁德轻而易举地抓住希尔妲挥舞龙爪的手，顺势将她推倒在地。

他压在倒地的希尔妲背上，令她动弹不得。

希尔妲用满是泪水和鼻涕的脸说：

「为什么……又要从我身边夺走？你到底要夺走我的多少东西才肯罢休？」

希尔妲瞪着西格鲁德说：

「哥哥……」

被希尔妲称为哥哥的这个男人用冷酷的眼神俯视她。

来到陶伯村之前，希尔妲有另一个名字。

布伦希尔德·齐格菲。

所以，这个男人，这个杀死希尔妲家人的男人──

才是希尔妲真正的家人。

（插图007）

「我根本不把你当作妹妹。」

希尔妲，不，布伦希尔德感觉到脖子开始麻痹。劈啪作响的声音拍打着耳朵。因为雷霆，布伦希尔德的意识落入黑暗之中。

俯视失去意识的布伦希尔德，西格鲁德陷入沉思。

──可恶的龙，竟然在最后一刻给我添这么大的麻烦。

西格鲁德知道龙让给希尔妲的力量是什么。那是他长年寻求的「绝对之力」。

可以的话，他很想立刻逼希尔妲交出这股力量。就算要为此拷问希尔妲也无所谓。不过，必须小心谨慎。

如果希尔妲在拷问的过程中察觉这股力量，西格鲁德就输定了。

既然如此，要干脆杀了她吗？

万一她察觉这股力量，事情将会一发不可收拾。是否该放弃得到这股力量，连同力量一起葬送她呢？

一想到这里，西格鲁德的内心就越来越烦躁。从他待在王宫的时候起，就看这个妹妹不顺眼了。身为妹妹的希尔妲，完全不愿意亲近西格鲁德。生性懦弱的希尔妲，对待西格鲁德的态度也总是很疏远。这种态度经常刺激西格鲁德的敏感神经。

鲜红色的怒火支配了西格鲁德。

「我那个时候果然应该杀了你。」

雷霆开始缠绕西格鲁德的右手。当他正要用这股力量烧死布伦希尔德的瞬间──

一声呐喊响彻了夜晚的森林。

「请等一下，吾王！」

西格鲁德一转头便看见自己的心腹──理察。他衣服上沾满泥巴还黏着叶子，汗珠从他的浏海滴了下来。

「您不该杀了她……」

西格鲁德用狐疑的眼神看着对方。

「理察，你为什么会在这里？」

「我是来阻止您犯下过错的。您千万不可以杀死令妹。」

「听着，理察。这个女人得到了龙转让的力量。放她一条生路，她可能会威胁到我。」

「那股力量……」

一道汗水流下理察的脸颊。

「这样你就懂了吧。」

「不，即使如此，您还是不该杀她。」

「为什么？」

理察没有立刻回答。

「怎么？快说啊。」

「虽然难以启齿……我必须说出口。」

理察咽下口水，然后面向西格鲁德。

「布伦希尔德继承的力量属于『神力』。既然如此，她应该有足够的资格成为产下神子的母体。」

西格鲁德花了一点时间才理解理察的言下之意。

「你难不成……！」

西格鲁德用怒火中烧的双眸瞪着理察。

「你是要我娶这个愚妇为妻吗？就算是你，我也不接受这种侮辱。」

「吾王，请您回想您家族的现状。不论您多么伟大，光靠这一代也不足以恢复受损的名誉。齐格菲家的下一代，以及下下一代，都必须是以您为准的神子。」

理察乘胜追击似的说：

「千万不能让您遭遇的悲剧重演。」

西格鲁德陷入沉默。经理察这么一说就无法反驳了。

「……你说得对。为了复兴齐格菲家，我恐怕必须娶这个女人为妻。」

西格鲁德接着说：

「但是──我要烧掉她的喉咙。」

西格鲁德果然对妹妹没有任何情分。

「我可以勉为其难地娶她为妻，不过声音没有必要。必须烧掉以防万一。」

「那也万万不可。」

「你又想多管闲事吗？」

「封伤残的女人为王妃，会让外界看轻身为丈夫的您。」

「为了限制这个女人，这是必要之举。她获得的力量就是如此强大。」

「不，只是要限制她的力量还有其他方法。例如您的项炼。」

西格鲁德戴着一条红宝石项炼。

「那条项炼不单是装饰。它原本是危害王室之人为了惩戒神子所制作的物品。配戴者使用『神力』时，灌注在宝石中的神力就会有所反应，攻击戴着项炼的人。」

「你的意思是要让布伦希尔德戴上这条项炼吧？」

「一点也没错。只要您在那颗宝石里灌注『神力』，它就会恢复原本的作用。」

这时，理察低下头。

「我终究是您的臣子，只会照亮您可以选择的道路。最后的决定权在您手上……」

经过一段漫长的思考，西格鲁德取下脖子上的项炼。

「吾王英明。」

西格鲁德一碰触到宝石，当中便发出微微的光芒。它被灌注「神力」，并且恢复了原本的作用。

西格鲁德将项炼戴到布伦希尔德的脖子上。他将炼子绑紧，用雷的热能融化炼子，让项炼变得无法卸除。

西格鲁德命令理察。

「把布伦希尔德送到乙太研究所，测试是否能取出力量。我看大概没用，可是总是得试一试。」

「遵命。」

接到西格鲁德的命令，理察扛起布伦希尔德。

西格鲁德正打算先行返回王宫。拥有「神力」的他，没有翅膀也能飞翔。

起飞之前，西格鲁德对理察说：

「真亏你能及时赶来。」

「……您的意思是？」

「从你凌乱的衣着就看得出来，你一路上都在赶路。要以普通肉身追上我可不容易。」

早在自己朝陶伯村出发之前，理察就已经驾马赶往村庄了吧。要追上会飞的国王，就需要提早行动。

「你始终如一的忠心，是我最重要的宝物。」

「……微臣不敢当。」

「多亏有你的谏言，我才不至于走错路。」

第一卷 第二章

苏醒时，布伦希尔德身在一个陌生的房间。躺在一张称不上干净的床上的她，坐起身来环顾四周。这个房间很狭窄，除了桌椅之外什么也没有。开始思考自己为何会出现在这里的布伦希尔德想起失去意识前发生的事。自己好像被哥哥掳走了。

脖子有一股压迫感。低头一看，自己正戴着一条没见过的项炼，而且拿不下来。

布伦希尔德想离开房间，房门却因为被反锁而打不开。她不抱希望地喊了一声：「请帮我开门。」房门出乎意料地敞开，两个男人走了进来。

「你们是谁？」布伦希尔德这么询问，男人们却不发一语。布伦希尔德再次提问：「这里是哪里？」然而男人们依旧没有回答。他们似乎不打算跟布伦希尔德对话。

男人们一语不发地抓住布伦希尔德，强迫她吃药，用刀子划伤她身体放血，或是脱掉她的衣服并检查全身。经过这些行为，布伦希尔德大概能猜到这些男人是什么来历。

他们是研究「神力」的组织──乙太研究所的学者。

既然如此，自己应该就待在该设施之中。

他们正在调查跟龙有交流的布伦希尔德。

布伦希尔德对龙最后说的那句话心里有底。

『我要送一个礼物给你。』

当时，布伦希尔德感觉到某种东西透过龙进入自己体内。那显然是超乎常理的力量。一定是「神力」吧。学者们似乎就是想要这股力量。

学者们连日调查布伦希尔德的身体。因为被关在房间里缺乏时间感，她不知道确切来说持续了几天。

学者们对话的声音断断续续地传来。「光是让她吃药也没什么用……」「只剩下解剖一途了……」「但是，万一这样还是无法取出，那就无可挽回了……」「现在的乙太研究所禁止非人道的实验，该怎么办呢……」

布伦希尔德觉得自己可能会在这里被搞得遍体鳞伤。

或许会变得像龙一样体无完肤。

布伦希尔德觉得那样也无所谓。

既然龙已经死了，自己活着也没有意义。

学者们这天也来到了房间。不过他们今天没有逼布伦希尔德吃药，反而带她走出房间。布伦希尔德认为自己是要被送往进行正式实验的设施。

布伦希尔德乖乖跟着男人们走出房间并登上阶梯，被移交给阶梯上方的骑士们。

不知为何，带着布伦希尔德走出建筑物，搭上在外头等待马车的骑士们对布伦希尔德非常恭敬。

马车出发，行驶了约一个小时。

抵达的地点是王宫。对布伦希尔德来说，这里是好几年没有回来的老家。

布伦希尔德直接被带到王宫里的个人房间，在豪华的椅子上坐下。这张表面贴着漂亮天鹅绒的大椅子，承载娇小的布伦希尔德仍绰绰有余。这张椅子肯定比希尔妲居住的小屋更加昂贵。

持续等待的她，不知道自己为何现在又被带到王宫。

过了一阵子，有人踏进房间。

是西格鲁德。

布伦希尔德一看到西格鲁德便胆战心惊。感觉就像被天敌发现。

很怕哥哥的布伦希尔德，特别讨厌对方那双锐利的眼睛。从以前开始，只要被个性相当火爆的哥哥用那双眼睛看着，布伦希尔德就不禁退缩。

也许是布伦希尔德把恐惧写在脸上了，西格鲁德一看到她便露出烦躁的表情。

「我要中止乙太研究所的实验。因为对龙进行了一大堆测试却还是没用。要是你变成废人，也会有损我的面子，所以我决定大发慈悲。」

「……我都不知道哥哥还保有这点亲情。」

布伦希尔德挤出仅有的一点勇气，回以强烈的措词。

「就算你对我大发慈悲，我也不会原谅你。哥哥……你杀了我的家人。」

「龙和人？家人？」

西格鲁德嗤之以鼻。

「根本是扮家家酒。」

布伦希尔德咬牙切齿。

「哥哥，我要杀了你。我一定……会亲手报仇……」

对布伦希尔德来说，这句带着恨意的话语是最高等级的咒骂。

可是，即使当面听到这番话仍旧不为所动的西格鲁德眼里有着失望。

「好啊，你就试试看吧。」

他展现出些微的敌意。光是如此就让布伦希尔德吓得微微耸肩。

「如果你真的杀得了我，那就厉害了。不，就算办不到，倘若你真的有那个觉悟……到时候，我就承认你是我的妹妹。」

西格鲁德走了过来。布伦希尔德惊慌失措。

「不……不要过来……」

「你有不惜牺牲一切也要达成目标的觉悟吗？你有不论面对多强大的对手都要挺身面对的勇气吗？」

「我、我叫你不要过来！」

布伦希尔德从椅子上站起来后退。但是，西格鲁德毫不留情地逼近她。

「你既没有觉悟也没有勇气。因为你是天生的输家。你说的话一点分量也没有。」

布伦希尔德回过神来，发现自己背部已经靠着墙壁，被逼到绝境了。

被西格鲁德逼近到面前，再也无路可退的布伦希尔德不禁闭上眼睛。

──好可怕。

高傲又粗暴的哥哥很可怕。他跟内向又懦弱的自己正好相反，实在难以理解。

「基于某些理由，我会让你待在王宫。虽然你还是一样愚笨，遗憾的是你体内的东西很有价值。」

「龙给我的礼物……」

「没错，那本来是属于我的东西。所以持有那东西的你也是我的。」

「不要……把别人说得像物品……」

「你就是物品。」

西格鲁德用左手掐着布伦希尔德的脸，让她无法动弹。

他的脸渐渐靠近。

「你……你该不会……不要……」

布伦希尔德还没说完，西格鲁德就强吻了她。

「唔……」

不只如此，掐着她脸颊两侧的左手开始用力，硬是把她的嘴巴撑开。西格鲁德的舌头像蛇一样入侵布伦希尔德的口内。

「唔……唔唔。」

这是凌辱与嘲笑的行为。你有觉悟就咬我的舌头啊──西格鲁德是这个意思。而且他很清楚布伦希尔德没有那种勇气。

被放开以后，布伦希尔德擦着嘴巴哭倒在地。

西格鲁德不屑地对布伦希尔德说：

「早点习惯吧。毕竟你将会成为我的妻子。」

「你疯了吗……我们是兄妹……」

「无所谓。有我的资质和你的宝物，我们生下的孩子毫无疑问会继承『神力』。如此一来肯定能帮助衰弱的齐格菲家东山再起。」

西格鲁德说完便走出房间。看着哥哥的背影，布伦希尔德感到悲伤。不过原因并不是刚才的欺辱。

──他完全变了一个人。

布伦希尔德想起小时候的回忆。

「为什么……」

布伦希尔德仍然想相信哥哥并不是自愿做出这种行为。

兄妹俩的遭遇才是一切的原因。

布伦希尔德是拥有「神力」的齐格菲家族的长女，西格鲁德则是长男。两人也因此备受期待。

然而两人都不具备任何力量。

会这样并非他们的错。几十年来，家族中都没有继承「神力」的孩子诞生。两人的母亲和祖母也都只是黑发黑眼的普通人。

因此齐格菲家虽然贵为王室，地位依然岌岌可危。

式微的契机在于百年前登基的昏庸女王。她的治理奠定了民众对齐格菲王室的负面印象。更糟糕的是，昏庸女王后的齐格菲王室没有任何一人能正常使用「神力」，对国家的发展也没有贡献。这样的情况让民众对王室的不满逐渐升高。无法展现权威的齐格菲家用高压统治加以回应，却只造成反效果。反叛的民众于是暗杀王室成员。暗杀的成功也证明了齐格菲家没有任何神秘之处，早已沦落为凡人，因此招来更大的失望。为了取回丧失的权威，生出具有「神力」的后代成了齐格菲家的夙愿。

乙太研究所因此成立。研究的目的是创造后天的「神力」拥有者。

齐格菲王室的孩子几乎都会被送往乙太研究所。即使只有一点点也好，他们必须不断创造拥有「神力」的人。否则在不远的未来，王室的地位将会不保。齐格菲家基于其渊源，「神力」的资质比其他人类更高。每送出约十个孩子，就会有一两个人成功获得「神力」。不过，尽管经过非人道的实验，获得的力量仍然远远比不上百年前的齐格菲家。要像昔日的王室成员一样，自由自在地施放雷霆简直是痴人说梦。

布伦希尔德与西格鲁德也预计在八岁的生日被送往乙太研究所。

原本非常喜欢西格鲁德的布伦希尔德，总是会向温柔的哥哥撒娇。

她还记得年满八岁的哥哥，曾经在被送往乙太研究所之前抚摸她的头。当时年仅五岁的布伦希尔德也知道乙太研究所是一个很可怕的地方。

离别当天，幼小的布伦希尔德抱着西格鲁德嚎啕大哭。

「哥哥，不要走。」

西格鲁德用伤脑筋的笑容说：

「我不能不走。」

哥哥的笑容神奇地没有害怕的气息。

「为什么？他们会对你做很过分的事。」

「就是为了不让妹妹碰到那些事，我才要去。」

西格鲁德抚摸布伦希尔德的头，布伦希尔德便停止哭泣。每次被哥哥抚摸自己的头发，布伦希尔德总是会感到安心。

「我答应你，我一定会回来。到时候你就来迎接我，对我说『欢迎回来』吧。」

妹妹布伦希尔德连忙点头。每次点头，一颗颗泪珠就会往下掉。

「嗯，我们说好了。哥哥，你一定要回来喔。」

这番话似乎给了西格鲁德很大的勇气。丝毫没有表现出畏惧模样的他，搭上驶向乙太研究所的马车。

这就是布伦希尔德最后一次见到哥哥的身影。

在那之后过了三年。

结束实验的哥哥即将归来。

布伦希尔德按照约定迎接哥哥西格鲁德，然后抱着他这么说：

「欢迎回来。」

布伦希尔德很高兴哥哥依约回来了，希望哥哥能像以前一样帮她梳梳头发。

但是不知为何，哥哥将妹妹推开了。西格鲁德用看到脏东西的眼神俯视布伦希尔德，然后说：

「这女的是怎样？真恶心。」

这句话在布伦希尔德心里留下回音。一时之间站不起来的她，花了一番工夫才理解自己听见了什么。就算好不容易才理解，布伦希尔德也难以置信。这是她有生以来第一次听见哥哥责骂自己。

哥哥确实回来了。

但是他变了一个人。

他失去记忆，也不记得布伦希尔德了。

布伦希尔德不知道哥哥西格鲁德在乙太研究所经历了什么样的实验，可是那些实验改变了他的人格。西格鲁德的性格变得很粗暴，让人摸不着头绪的行为也增加了。以此为代价，他成功获得「神力」。而且他似乎是历代屈指可数的天才。据说西格鲁德年仅十一岁便达成单独攻略伊甸岛的壮举。

但是那种力量根本不重要。布伦希尔德希望哥哥能变回以前温柔的模样。这是她唯一的愿望。

她曾经尝试帮助西格鲁德恢复记忆。布伦希尔德拿哥哥以前喜欢的书给他看，一起到充满回忆的庭园散步，或是上街走走，甚至请他触摸自己的头发。然而西格鲁德只是一脸烦躁。布伦希尔德渐渐开始害怕跟他相处。

自己最爱的哥哥彷佛死去。

但是在这样的状况下，还是有唯一的救赎。

那就是西格鲁德带来的，一位名叫理察的随从。

理察是跟西格鲁德一起从乙太研究所归来的少年。他与哥哥同年，白发与红眼相当醒目。据说理察在研究所认识西格鲁德便与他意气相投，成为了他的心腹。

看到被哥哥冷眼相待的布伦希尔德，理察恐怕是萌生了怜悯之情。他对布伦希尔德总是很温柔。每当布伦希尔德因为哥哥的转变而躲起来哭泣，理察都会来安慰她。

「别担心，你最爱的哥哥总有一天会回来。」

这不过是一时的慰借。即使如此，布伦希尔德依然很高兴。这让她愿意继续相信以前的哥哥总有一天会回来。

布伦希尔德越来越常在理察的怀里哭泣。

理察是个行为举止很超龄的孩子。或许是如此，布伦希尔德在不知不觉间，从他身上看出了哥哥的影子。渐渐地，布伦希尔德越来越亲近理察而不是哥哥。

这个行为让情况更加恶化。

看在西格鲁德眼里，疏远自己的妹妹肯定很碍眼。

布伦希尔德满十岁时，西格鲁德决定将她逐出王宫。

「没有『神力』的你是齐格菲家的耻辱。从今以后，禁止你自称为布伦希尔德·齐格菲。你不属于齐格菲家，没有资格住在王宫。」

简直是强词夺理。齐格菲家中，无法使用「神力」的人不只布伦希尔德。可是这时的哥哥已靠着无与伦比的强大力量坐上王位，没有人能违抗他。

遭到放逐的布伦希尔德不被允许带走任何东西，就连一名随从也没有。离开王宫的布伦希尔德深陷绝望。

──我就要死了。

突然被赶出来，身无分文的布伦希尔德根本不可能存活。于是在失意之中的她，漫无目的地走着。

然而她无意间发现口袋里有种奇妙的重量。

她把手伸进口袋。不知为何，口袋里有两样小东西──装着一滴「生命灵药」的小瓶子，以及金币。布伦希尔德完全不记得这些东西是从哪里来的。它们就像魔法一样突然冒了出来。不过布伦希尔德开始有了希望。只要有灵药，就算生病或受伤也不用担心，金币也可以供应半年的生活费。看来自己能够勉强继续旅行了。

「这一定是神的旨意。」

布伦希尔德十指交扣，朝天空献上感谢的祈祷。

她靠着幼小的双脚寻找住处，可是每个地方都对外人非常冷淡。布伦希尔德流浪到筋疲力尽，好不容易才找到的住处就是位在陶伯村郊外的一间林中小屋。她于是住进空无一人的小屋。这时她已将钱花完，所以是靠附近森林的坚果、果实与菇类来勉强充饥。布伦希尔德从小就喜欢读书，因此具备的植物相关知识救了她一命。

布伦希尔德的生活十分孤独。虽然找到了活下去的手段，也不过如此。陶伯村的村民对来路不明的布伦希尔德抱有疑心。甚至有人将独居在小屋的她当作魔女看待。寂寞的感觉一天比一天更强，有时还会萌生这个世界根本不需要自己的念头。

一回神，六年便过去了。那是一段空虚的岁月。

就在此时，她在河边找到濒死的龙。那时她的寂寞已濒临极限。对象是龙也好，她希望有人需要自己。这个愿望成真，她开始与龙一同生活、一起度过的那一年，是布伦希尔德的人生中最幸福的时光。

然而──

那头龙被哥哥杀死，自己现在才会在这里。

「呜……呜呜……」

悔恨的眼泪夺眶而出。

被哥哥赶出家门，家人也被哥哥杀死。

自己的人生究竟要被哥哥玩弄到什么时候？

第一卷 第三章

由于当上哥哥的未婚妻，布伦希尔德成了公主。她因此获得配得上公主身分的私人房间，也有专属的随从服侍。虽然获赠华美的礼服与昂贵的宝石，这一切对布伦希尔德来说都很空虚。身边的物品越是奢华，她就越怀念生活在小屋的时光。

原本就缺乏社交能力的布伦希尔德无法顺利与他人交流。即使如此，她依然想尝试看看，于是向宫中的随从或贵族攀谈。结果随从基于敬畏之心而不敢与公主对话，她跟贵族也聊不来。因为布伦希尔德对王宫或贵族间的常识或闲聊非常陌生。聊得越多她就越能体认到自己根本不配待在王宫。

不过她也渐渐开始习惯了王宫的生活。正确说来，说是认命或许比较贴切。

那是发生在一个月明之夜的事。布伦希尔德在自己的房间睡觉。她很喜欢睡觉，因为偶尔可以在梦中见到龙。

那天晚上，布伦希尔德也梦到龙了。他们依偎在那条河的河畔。梦中的布伦希尔德忘了龙早已死去的事。

布伦希尔德抱着幸福的心情说：

「真希望可以永远这样下去。」

龙开始摩擦布伦希尔德的肌肤。

布伦希尔德感觉到龙正在渐渐靠向自己，重量越来越沉。纤瘦的布伦希尔德因此倒在青草形成的地毯上。

「唉，你怎么了……」

龙像狗一样，用鼻头在布伦希尔德的身体上摸索。布伦希尔德笑了。

「好痒喔。」

用鼻子按压的力量变强了。不只如此，龙的鼻头还滑进布伦希尔德的衣服里。

「等一下。别这样，好可怕……」

龙没有把布伦希尔德的制止听进去。

现在他不发一语，只是以稍嫌粗鲁的方式，用鼻头按压布伦希尔德的身体。感觉就像一头山猪。

布伦希尔德感到不安。

「……你说点什么吧。」

然而龙什么也没说。

取而代之的是咆哮。如狼的嚎叫撼动了森林，在水面引起涟漪。

龙用爪子撕裂布伦希尔德的衣服，开始将她扒光。冰冷的月光之下，白皙的肌肤暴露了出来。

「不要，别这样，不行。」

布伦希尔德希望龙能变回平常的样子，于是这么说。但是化为禽兽的龙没有停下来。

「拜托你，快停下来，拜托……！」

龙仍然没有停下来，所以布伦希尔德终于大叫：

「住手！」

这时她醒了过来。

自己所在的地方从森林变成王宫的寝室。相同的地方只有照射进来的月光。

她躺在床上。压在身上的龙已经消失，变成了另一个人。

西格鲁德。

是夜袭。布伦希尔德身上的睡袍乱了。因为恐惧，布伦希尔德大叫：

「救救我。来人啊。来人啊！」

「什么叫救救你？反正你迟早会成为我的妻子。」

「不要。不要。不要……」

明明全身的寒毛都因为抗拒而竖了起来，布伦希尔德依然无法反抗。被哥哥注视，身体就会害怕得动弹不得。

「呜……呜呜……呜啊啊啊！」

只能哭泣的布伦希尔德像个孩子般大哭。哭得一把鼻涕一把眼泪，脸颊和眼睛也变得红通通。

看到布伦希尔德哭泣的脸，西格鲁德停了下来。他抓着布伦希尔德的手，没有继续行动。然而他的表情并不像在同情布伦希尔德。

「真是难看。」

西格鲁德穿好自己的衣服后，紧接着便走下床。

「上了这种女人会有损我的格调。」

离去前，西格鲁德用不屑的语气对呆坐在床上的布伦希尔德说：

「婚礼会在六个月后举行。这是对我的交代。」

不停地颤抖的布伦希尔德根本无暇回答。

「你从明天开始就睡在我的房间。其实今晚你就应该主动来我的房间才对。」

西格鲁德说完便走出房间。

布伦希尔德陷入呆滞。等她意识渐渐清醒后，一股悲伤的情绪油然而生。她这才亲身体会到自己终于要成为哥哥的妻子，并且为他生下孩子。

「呜、呜呜……」

布伦希尔德打开桌子的抽屉。里面放着一根爪子。这是龙的遗物。她用爪子尖端抵住脖子。就用这根爪子刺死自己吧。爪子陷进肉里。皮肤渗出一点血，引发轻微的痛楚。

爪子没有继续深入。

布伦希尔德抱着爪子，然后瘫坐在地。

真是可悲。哥哥说得对。

自己没有勇气。

都到了这个地步，却连赴死的勇气都没有。

布伦希尔德抱着爪子，接着冲出房间。这一切都让她厌烦，好想逃跑。

她四处奔跑。

喘得再也跑不动的时候，布伦希尔德来到盛开着红色蔷薇的庭园。她希望花香可以让心情平静一点，于是在木制长椅上坐下。她紧握龙爪，悲伤却始终没有停歇。

「救救我……」

这句话脱口而出。

「谁来救救我……」

这个声音小得谁也听不见。就算没人听见也没关系。布伦希尔德根本不认为真有人会来拯救自己。

可是有人听见了她的哀号。

「布伦希尔德……？」

布伦希尔德抬起头，紧接着看见一张熟悉的面孔。

是理察。

布伦希尔德不禁抱住理察，把脸埋进他的胸膛。

「我好想你……」

理察是布伦希尔德为数不多的伙伴。

「可是……你怎么会在这里？」

布伦希尔德想知道理察为什么会在半夜来到庭园。

「因为我总是看着你啊。」

理察的这句话让布伦希尔德心里的悲伤稍微减轻了一点。他经常开这种玩笑逗布伦希尔德开心，感觉好怀念。

「布伦希尔德，我才想问你怎么会在半夜来庭园呢。」

「我很想念花香，所以才会来庭园。毕竟我以前一直住在森林里。」

因为不想让理察担心，布伦希尔德下意识地说了谎。

布伦希尔德放开理察，跟他并肩坐在长椅上。

「几年没见了呢。」

「是六年没见。」理察这么纠正。

「我早就知道你来到王宫的事了。其实我也很想马上来见你，却因为接获王命，一直抽不出时间。」

「我还以为你已经不在王宫了呢。」

理察垂下眼睛。

「我一直想跟你说说话。我想向你道歉。」

「道歉？为什么……」

「你不在王都的期间，我什么忙都帮不上。」

「没关系。是哥哥要你别跟我扯上关系的吧。」

「就算是那样，即使要违抗他……」

布伦希尔德摇摇头。

「不可以违抗那个人。否则不知道会有什么下场。」

理察什么也没说。

「……我了解你的苦衷。虽然龙的死去很令人遗憾……总不能一直沉浸在悔恨之中。既然你回到王宫，就得在这里活下去……」

「在这里活下去……」

哥哥的恐怖行为在脑海中复苏。

「哥哥竟然想娶我为妻……简直是疯了。」

理察露出相当苦涩的表情。

「……对不起，这件事……是我的错。」

「咦？」

「是我建议他的。因为不这么做……你就会在那一晚被杀掉。」

理察再度道歉，说起自己在龙遇害的当晚跟国王交谈的内容。理察以布伦希尔德拥有龙的礼物一事为由，替她保住一命。听完这番话，布伦希尔德知道除了娶自己为妻以外，没有其他方法能劝容易激动的哥哥饶了自己一命。

布伦希尔德伸手触碰自己的喉咙。龙赋予的力量似乎就寄宿在这里。

「哥哥……好像非常想要这股力量。可是我不知道这是什么力量。理察，你知道吗？龙让给我的力量到底是什么……」

「我知道。不过你还是不要知道比较好。」

「为什么？」

「因为那条项炼。」

理察看着布伦希尔德的颈部。

「使用那股力量的瞬间，你就会受到项炼的惩戒。如果对力量一知半解，导致失控……我不愿意看到你受伤。」

理察再度道歉。

「这也是我的错。如果我能早点抵达陶伯村或提出更好的建议……」

布伦希尔德丝毫没有怪罪的意思，理察却露出十分沉痛的表情。

「一切都是我的错。」

「别在意。你也是为我好嘛。」

布伦希尔德以最大的谢意道谢，不过理察完全无法释怀。

「我会负起责任……一定会想办法解决。」

就算无法解决，布伦希尔德也很高兴理察愿意这么说。光是知道王宫里有自己的伙伴，就像打了一剂强心针。

「谢谢你。但是……没关系。」

布伦希尔德的这句话让理察露出不解的表情。

「你说没关系，是什么意思呢？」

「你不用帮我也没关系。」

布伦希尔德露出懦弱的笑容。

「要是你偏袒我，你的立场也会变得危险。尽管我非常憎恨哥哥，依旧不想让你也遭遇不幸。」

「你不用顾虑我……」

「因为你是我很重要的人，我才会这么说。」

听到这句话，理察的脸颊稍微泛起红晕。

「没关系，我从以前就很习惯忍耐。这次……我也会忍耐。」

她别无选择。

就算被哥哥强吻，自己也怕得不敢抵抗。

听到布伦希尔德这么说，理察轻轻摇头。

「这不是很奇怪吗？兄妹竟然要结婚。」

「哎呀，理察，博学多闻的你应该知道吧。为了保持血统纯正，近亲通婚在其他国家并不罕见。」

不想让理察担心，布伦希尔德于是挤出笑容。

可是她办不到。被哥哥偷袭的厌恶感让笑容变得很僵硬。

理察说：

「……你不必在我面前逞强。」

这个瞬间，布伦希尔德的眼眶开始发热。原本试图压抑的恐惧情感溃堤了。眼泪于是夺眶而出。

她用颤抖的声音说：

「我好害怕……」

理察搂住布伦希尔德的肩膀。

「我好害怕被哥哥碰触。」

理察拥抱布伦希尔德的力道变强了。刚才那句话，恐怕已经让理察察觉发生了什么事。

「我果然错了。当时我满脑子只想要保住你的命，没想到会让情况变本加厉……」

「没关系。反正都已经无法改变了吧。」

「没有那回事。」

理察的脸靠了过来，距离近得几乎要接吻。这恐怕不是他刻意做出的举止。大概是太急着要说些什么，才会往前倾身。

可是布伦希尔德并不害怕。不擅长应付男性的布伦希尔德唯独不排斥理察。或许是因为他的文雅气质，让布伦希尔德从以前就不把他当作异性看待。

「我一定会救你。」

强而有力的话语让布伦希尔德的心稍微轻松了起来。

「有你这句话就够了。」

柔软的夜风吹过身边。一股令人怀念的气味乘着风飘了过来。

从隔天起，布伦希尔德按照吩咐，在哥哥的房间就寝。

虽然哥哥睡在身旁让她很害怕，幸好哥哥什么都没有做。

不过，想必不会一直如此。

西格鲁德将婚礼定在六个月后的原因就在这里。他说过这是一种交代。换句话说，不论婚礼当晚的布伦希尔德有多么可悲、多么见不得人，都会被迫受孕。

放弃挣扎的布伦希尔德认命地度过每一天。

转眼间，一个月的时间过去了。

这天晚上的布伦希尔德也用空虚的眼神躺在西格鲁德身边。

她呆呆地注视着躺在床上，已经睡着的西格鲁德。

他的腰上配着一把细剑。

这是很奇怪的习惯。哥哥在睡觉时也不会取下这把剑。这是那么重要的东西吗？此时，沉睡在布伦希尔德脑海深处的知识被唤醒了。

这会不会是所谓的治愈细剑呢？

齐格菲家有一把从百年前便代代相传，拥有能疗愈持有者伤势或疾病力量的剑。具备「神力」的代价就是寿命会缩短，身体也容易产生病痛。治愈细剑则具有防止病痛的效果。

如果这就是那把细剑，也难怪他会时时刻刻都随身佩带。

不过现在的重点并不是细剑的治愈能力。某项知识从布伦希尔德的脑海深处被唤醒。细剑具备的治愈能力，应该就是类似「神力」的力量吧？

无敌的西格鲁德，肉体只会被「神力」的攻击所伤。

不过既然细剑带有「神力」。

──岂不是杀得了他吗？

如果能在不吵醒西格鲁德的情况下拔出细剑，刺进他的肉体。

哥哥就会死。

这个瞬间，心跳开始加速。反击的机会来得出乎意料。

现在是不是能替龙报仇呢？

布伦希尔德朝细剑伸出手。

然而──

她的手正在颤抖。

万一被发现就完了。布伦希尔德只要被哥哥瞪视就会浑身僵硬，就算她成功拔剑也无法反击。

眼前的哥哥发出熟睡的轻微呼吸声。他确实已经睡着了。可是布伦希尔德只有不好的预感闪过脑海。他会不会在自己碰触到剑的瞬间醒来呢？

「……哥哥。」

布伦希尔德呼唤西格鲁德。他没有回应。看来他正陷入深层的睡眠。

「哥哥。哥哥。」

布伦希尔德呼唤了好几次，他都没反应。

不会错的，他睡着了。

现在杀得了他。

「呼……呼……」

布伦希尔德可以感觉到全身血液都在高速奔腾。

杀得了他。真的杀得了他……

布伦希尔德缓缓触碰细剑的剑柄，然后握住。钢铁的冰冷传递到手掌心。

她轻轻拔剑，以龟速慢慢移动，以免发出声音。手掌感受到沉沉的重量。这把剑的重量远比外表看起来还要沉重许多，一个不小心就会弄掉。就连剑身摩擦剑鞘的细微声响都令她害怕。

如果他现在醒来……

自己将无从辩解。哥哥非常情绪化。如果看到有人从他的腰带擅自拔剑，他一定会在盛怒之下杀了对方。未婚妻的身分也不能当作挡箭牌。

露出越多剑身，布伦希尔德的心就跳得越快。

手中的重量变得更沉了。散发妖艳光芒的剑身完整出现在布伦希尔德眼前。

拔出来了。成功拔出来了。

布伦希尔德的心脏几乎要破裂。因为心跳声太大，她甚至担心会被西格鲁德听见。

必须在那之前杀了他。

自己已经拔剑，没有退路了。这个状况推了布伦希尔德一把。勉强可以采取行动。

布伦希尔德跨到西格鲁德上方，紧接着瞄准心脏。

她用剑尖指着哥哥稍微从敞开的衣服缝隙之间露出的胸膛。

一瞬间，布伦希尔德犹豫了。虽然现在沉睡在自己下方的人是仇人，对方同时也是自己的哥哥。而自己竟然要用如此卑鄙的方法杀了他。这么一想，就连仇人的睡脸都渐渐显得天真无邪。自己真的正打算做出一件可怕的事……

不过布伦希尔德挥别了这份迷惘。不在这时杀了他，自己就会一辈子承受屈辱。既然要怀仇人的孩子……

布伦希尔德使劲握紧手中的剑，准备刺穿他的心脏。

就在这个时候，西格鲁德开始挣扎。

布伦希尔德感到困惑。她还没有用剑刺中哥哥，西格鲁德脸上却开始浮现痛苦的表情。看起来像某种症状发作了。

布伦希尔德把剑扔到床上，慌张地摇晃哥哥。

「哥、哥哥。你怎么了，哥哥？」

哥哥醒了过来。

「唔……唔。」

他按着自己的胸口，呼吸很急促。

「我去叫人来。」这么说着的布伦希尔德准备朝房外奔去，却被苏醒过来的西格鲁德制止了。

「别去了。反正也没有意义。」

「可、可是……」

「不要多管闲事。快给我出去。」

这么说完，他将布伦希尔德推开。布伦希尔德因此跌下了床。

被推开的布伦希尔德很害怕，打算乖乖照他的吩咐离开房间。可是眼前有人表现出痛苦的神情令布伦希尔德不禁停下脚步。

西格鲁德陷入沉默。他的肩膀剧烈起伏，表情非常难受。他先是抓搔自己的头发，然后突然静止不动。

眼球开始震动，眼神很空虚的西格鲁德不知道在看什么地方。

甚至说起莫名其妙的话。

「啊啊，好暗。好暗。」

布伦希尔德吓了一跳。哥哥平常的声音既低沉又粗犷。然而刚才的声音尽管细小，又像少年一样高亢。

「我怕暗。放我出去……谁来……」

布伦希尔德不敢相信眼前哭了，表情显然在害怕的人是自己的哥哥。

「呜呜，好可怕好可怕好可怕。」

哥哥抱着头，然后蜷缩起来。原本高大的身躯变得好小，小得令人难以置信。

他正陷入精神错乱。

布伦希尔德接下来的举动并没有合理的理由。一回神，身体已经采取了行动。

她回到床上，紧接着握住西格鲁德的手。

「没事的。别怕。没有什么好怕。」

哥哥的手正在颤抖。就算被握住，颤抖也没有停止，不过布伦希尔德持续握着他的手。

布伦希尔德大概能明白哥哥为何会变成这个样子。

到了天亮，西格鲁德把布伦希尔德的手甩开，她才发现哥哥的错乱平息、恢复理智。

哥哥的第一句话就是「多管闲事」。

布伦希尔德问：「你已经好了吗？」

「没有所谓的好不好。我随时都很好。」

「看到你变成那个样子，我不这么觉得。」

「你什么都没看到。」

听到这句话，布伦希尔德才理解哥哥昨晚为何要她出去。

「我问你，哥哥。昨天的发作是怎么回事？为什么不叫人来？」

「这件事跟你没有关系。」

「不，应该有关系才对。那……是不是后遗症？」

哥哥曾经在乙太研究所接受实验。如果昨天的发作是实验的后遗症，布伦希尔德就并非毫无关系。对布伦希尔德来说，哥哥是为了保护她而接受实验。

「是又如何？我这么痛苦不是正好顺你的意吗？」

西格鲁德瞪着掉在床上的剑。

「你想杀了我吧？」

布伦希尔德慌了。因为满脑子都在担心哥哥，她忘了把出鞘的剑收起来。

根本无从辩解。布伦希尔德怨恨自己的愚蠢。

哥哥再问：

「为什么你没有杀了我？」

布伦希尔德坦白回答：

「我当时顾不了那么多……」

看到哥哥痛苦的样子，杀人的念头就被抛到九霄云外了。

因为害怕哥哥的怒火，布伦希尔德低下头。

然而西格鲁德只是不悦地哼了一声。他把剑捡起来并收回剑鞘，然后走出房间。

除此之外什么都没有做。

被留下来的布伦希尔德独自开始沉思。

哥哥说得对。为什么自己没有杀了他呢？自己明明恨他杀了龙，也讨厌哥哥。

布伦希尔德很快就得出了答案。

到头来，自己还是喜欢哥哥。

内心深处仍然藏有对温柔哥哥的思念。

第一卷 第四章

西格鲁德偶尔会在夜晚发作。布伦希尔德能做的只有碰触他的手。而西格鲁德也始终避谈自己的发作究竟是怎么回事。

这种时候，能依靠的对象就是比自己更了解哥哥的理察。布伦希尔德在理察办公时拦下他，问起这个问题。

「正如你的推测，那是后遗症的发作。」

「理察，你也知道他会发作的事吧。」

「是啊。你离开王宫他才开始出现那种症状。好像是会看到自己待在黑暗里的幻觉。」

「哥哥不是有治愈细剑吗？为什么不能防止发作？」

「因为那不是肉体的疾病。他的细剑也没办法疗愈心病。」

「心病……」

「过去的乙太研究所会进行非人道的实验，其中也有把人关进黑暗空间的实验。有些人还会因此发狂。」

视线朝上的理察似乎在回想。

「哥哥……应该最怕那种实验吧。」

「嗯，大概是吧。不过他会待在黑暗中，应该也有别的意义……」

「别的意义？」

「不说这个了。」

理察打断布伦希尔德的提问。

「你为什么这么担心西格鲁德？」

布伦希尔德立刻回答：

「我才没有担……」

她说到这里才停顿。自己的行为很明显是在担心西格鲁德。

「……我很奇怪吧。他明明是杀死我家人的仇人。」

「是很奇怪。如果你想要看到他痛苦的样子，我还比较能理解。」

「我也很想，却办不到。因为哥哥其实没有错。是那些实验改变了他。」

布伦希尔德补充说：

「而且──如果能治好他的心病，他或许会变回以前的哥哥。」

理察对布伦希尔德微笑。

「你哥哥一定能感受到你的体贴。」

「真的吗？」

「是啊，不会错的。你得到回报的时候不远了。」

理察的话语听起来强而有力。布伦希尔德觉得他是在鼓励自己。

「听到你这么说，我觉得哥哥好像真的会回来。」

布伦希尔德决定到尼贝龙根的街上逛逛。她想买书，寻找是否有如何治疗心病的书籍。

她卸下华丽的礼服，换上以棕色为基底，平民女孩穿的朴素连身裙。对她来说，这样的穿着比较自在。

她逛着一家一家的书店，却完全没有关于心病的书籍，都是跟肉体伤势有关的书。逛了好几间，来到一家小小的书店时，她终于找到一本类似的书籍。布伦希尔德买下这本主题是如何抚慰被父母忽视的孩子的书，踏上返回王宫的归途。

途中，她经过教堂前的一座广场。正在玩耍的孩子们发出开心的声音。

「接招吧，恶龙。我西格鲁德王会打败你。」

看来他们正在玩屠龙游戏。

望着这一幕的布伦希尔德很意外。哥哥似乎很受平民孩子欢迎。

扮演龙的孩子发出吼叫，扮演屠龙者的孩子则挥舞当作刀剑的木棒。大概是教会收养的孤儿吧。布伦希尔德正抱着温馨的心情注视着他们的时候，一个熟悉的人影出现了。

是哥哥西格鲁德。他正好经过广场。

注意到西格鲁德的孩子们，对他打了招呼。

「齐格大人！」

叫着跟平常不同名字的孩子们奔向西格鲁德。每个孩子的脸上都浮现亲昵的笑容。

「齐格大人！来玩嘛来玩嘛！」「来玩屠龙游戏吧！」

其中一个人拿木棒敲打西格鲁德。

「接招！」

木棒轻声敲着西格鲁德的腰部。

布伦希尔德吓得花容失色。哥哥不允许任何人对他不敬。

西格鲁德低头看着少年，然后对他的头伸出手。

布伦希尔德以为会发生惨剧，接着看到的却不是血腥的一幕。

「咦……？」惊呼脱口而出的布伦希尔德不禁怀疑自己的眼睛。

哥哥西格鲁德温柔地抚摸少年的头说：

「不可以拿武器对别人乱挥。」

他只这么说。

布伦希尔德对发生在眼前的事感到难以置信。

该不会是认错人了吧？哥哥不可能用亲切的态度对待别人，更不要说是打他的人了。但是那副容貌和声音，毫无疑问是哥哥。

西格鲁德无意间朝布伦希尔德望去。

彼此四目相交。两人都惊讶得睁大了眼睛。

西格鲁德朝布伦希尔德走来。尽管很想逃跑，布伦希尔德害怕会惹他生气而留在原地。

来到她面前的哥哥这么问：

「你为什么会在这里？」

布伦希尔德老实回答：

「我来买书，正要回去……碰巧经过广场。」

布伦希尔德稍微鼓起勇气发问：

「你喜欢小孩吗……？」

西格鲁德面无表情地回答：

「并没有。」

「可是……你刚才不是摸了那个男孩的头吗？」

「我只是在教训他。」

他的摸法并不像教训。他抚摸男孩的头时，布伦希尔德觉得心里涌现一股暖意。那模样很像以前的哥哥。

她有所期待。

感觉好像能找回失去的哥哥。

这时布伦希尔德发现西格鲁德的目光并不在自己身上。他正看着妹妹手上的东西。

「那本书是什么？」

西格鲁德从布伦希尔德手中抢走书。发现这是一本治疗心病的书籍时，他的声音顿时变得冰冷。

「你好像到现在还对我抱有幻想。我不打算变成你想要的那种哥哥。就算我对小孩有点温柔，也不表示我想起以前的你。因为我不记得关于你的记忆。」

「……我知道。」

「我不想被误会，所以把话说在前头。我之所以善待孩子们，是基于自己过去的遭遇。过去的我只能顺从大人和环境的操弄。虽然我对别人没有兴趣，唯独不能容忍小孩遭受残酷的对待。只是如此而已。」

从刚才的情况看来，孩子们似乎很亲近西格鲁德。既然如此，哥哥平时应该就对这些孩子很亲切。

这时有脚步声传来。是奔跑的脚步声。一个少年跑来挨在西格鲁德的脚边。

「齐格大人！齐格大人！」

齐格应该是西格鲁德微服出巡的时候使用的化名。

西格鲁德蹲下来，配合少年的视线高度。

「什么事这么慌张？」

少年对西格鲁德说：

「我的朋友被抓走了。我们刚才还一起玩，就有个男人……」

西格鲁德的眉毛跳动了一下。

「冷静点。从头告诉我发生了什么事。」

陷入恐慌的少年说话不得要领。不过西格鲁德很有耐心地聆听少年所说的话。他有时也会用孩童听得懂的用词提问，准确地问出情报。

「看来是最近在王都横行的绑架犯干的好事。」

「绑架犯……？」布伦希尔德问。

「旧乙太研究所的余党似乎会绑架孤儿。」

过去的乙太研究所会进行非人道的人体实验，目的是发掘「神力」。西格鲁德即位为王的同时，过度的人体实验受到禁止，部分学者却对此表示反对。他们认为人体实验才是发掘「神力」的捷径。实际上，他们的最高杰作──西格鲁德就是人体实验的成果，所以他们的想法确实有其说服力。

那些潜伏在地下的余党持续进行非人道的实验。绑架孤儿就是为了搜集材料。

「得通知骑士团才行……」

「是啊。只要秀出王室的徽章，骑士团想必也会采取行动。」

孤儿的性命不受重视，所以骑士原本就不会为了他们出动。不过，西格鲁德等王室成员的命令就另当别论了。尽管微服来到城镇的西格鲁德没有穿着符合王室身分的服装，只要秀出刺在手腕的齐格菲家徽就能说服骑士。

「布伦希尔德，联络骑士团的事就交给你了。」

西格鲁德对孩童说：

「你的朋友是在哪里被抓走的？带我过去。」

西格鲁德跟孩子一起跑走了。

布伦希尔德也赶往骑士团的驻扎处。快步奔跑的她差点跟别人撞在一起。人们都用异样眼光看着在大街上狂奔的布伦希尔德。不过现在顾不了那么多了，事情攸关孩子的性命。

这时，布伦希尔德的注意力被某个人吸引了过去。

经过一个高大男子的身边时，布伦希尔德从对方背着的麻袋闻到一股奇妙的气味。

那是生物散发的气味。

普通人恐怕感觉不到。不过过去居住在森林里的布伦希尔德有过于常人的嗅觉。

布伦希尔德停下脚步，接着朝男人回过头。

那个麻袋很大，刚好跟小孩子的体型相当。

布伦希尔德有种不好的预感。

有可能是误会。就算散发着生物的气味，内容物也未必是人类。而且布伦希尔德害怕向男性搭话。

不过，她依然选择开口。

「这位先生。」

如果是误会，只要道歉就好。万一袋子里的东西真的是孩童，后果将不堪设想。

高大男子停下脚步，朝布伦希尔德回过头。

「什么事？」

他已经展现出敌意。看起来越来越可疑了。

布伦希尔德开始思考要说些什么才能让他打开袋子给自己看，最后决定模仿以前在故事里读到的方法。

「我是在王宫工作的医师。为了预防从国外进入的传染病，正在街上到处巡视。」

这就是身为国王直属医师的证明──这么说着的布伦希尔德秀出手腕的徽章。这当然只不过是虚张声势。

「你扛着的麻袋散发一股生物特有的气味。万一里面装着来自国外的生物就糟糕了。请让我检查袋子里的物品。」

如果对方愿意乖乖打开袋子就好。假如内容物是动物的肉，就表示单纯是布伦希尔德杞人忧天。

然而，高大男子推开布伦希尔德，扛着麻袋跑走了。这令布伦希尔德一屁股跌坐在地。

她立刻起身追赶。就算追得上对方，也不知道能做些什么。然而她跑去叫骑士的话，就一定会跟丢。

布伦希尔德并不喜欢流汗，却不表示她不擅长运动。过去一直生活在森林里的她就算不愿意也得培养体力。所以她没有被全力奔跑的男人甩掉。虽然只要有心就能追上，布伦希尔德还是刻意装出被甩掉的样子。就算追到了，万一打起来，自己也没有胜算。对方是男人，腰上还挂着一把剑。她想让对方以为自己逃脱了，借此让对方大意。

男人不断朝远离闹区的方向前进。

最后抵达一个有许多废墟集中的地方。这里正好是许久以前爆发源自于国外的流行病，因此被遗弃的地区。由于担心还留有病原，没有人会靠近，顶多只有流浪汉出没。

男人来到这里便停止奔跑。他环顾四周后松了一口气。男人似乎以为自己甩掉布伦希尔德了，可是她其实躲在一定的距离外看着男人。脚步连森林的野兽也不会发现的布伦希尔德悄悄追上往某处走去的男人。

最后男人抵达一处废墟。他把麻袋放到地上，解开开口的绳子。一个失去意识的男孩从袋子里露脸。布伦希尔德的猜测是正确的。

男人看起来好像正在等待什么。也许他有跟别人约好要碰面。如果真是如此，剩下的时间恐怕不多。一对一都没胜算了，等到跟他约好的对象现身，就会变成二对一的局面。

布伦希尔德手上没有武器，只有一本书和零钱。要在这种状态下打倒持剑的男人是不可能的。只能想想其他办法救出那个男孩了。

布伦希尔德闭着眼睛，反覆深呼吸。她如此下定决心后，捡起掉在附近的石头。

然后朝别栋废墟的玻璃窗投掷。玻璃碎裂的高亢声音响彻四周。

「是谁！」

绑架犯拔出剑，朝声音的来源前进。他留下孩子离开，正合布伦希尔德的意。考虑到交战的可能性，他不可能扛着孩子走。布伦希尔德一奔向男孩，便拍打男孩的脸颊。男孩因此苏醒了过来。

「快逃吧。跟我来。」

没有时间了。男人恐怕很快就会回来。总之必须尽快离开这里。布伦希尔德拉扯孩子的手，无可避免地用了较强的力道。

男孩的表情因此扭曲。

发觉情况不妙的时候，已经太迟了。

开始大哭的男孩，声音吵得就像警钟。从男孩的角度来看，布伦希尔德恐怕也跟绑架犯没有两样。

粗暴的脚步声传了过来。真正的绑架犯要回来了。

布伦希尔德拉扯男孩的手，他却奋力抵抗。这样显然逃不远。

布伦希尔德赶紧逃进别栋废墟，可是里面完全是死路一条。

「在那里是吧。」

脚步声已经很近了。

布伦希尔德把哭泣的男孩留在可以从废墟入口看见的地方，自己则躲在建筑物入口的死角。然后她抱着死马当活马医的念头，利用这短暂的时间制作「武器」。

绑架犯踏进废墟时男孩正在嚎啕大哭。正如布伦希尔德所料，对方的注意力完全放在哭闹的男孩身上。

因此才能轻易偷袭。

看准了男人还没有注意到她，布伦希尔德在绑架犯进入自己视野瞬间的破绽，挥舞了「武器」。

命中男人太阳穴的「武器」，力道比想像中还要沉重。承受不了冲击的绑架犯，一头往后仰倒。

因为紧张，布伦希尔德的呼吸变得非常短浅。她低头看着一击打倒绑架犯的武器。

布伦希尔德应用从书里得到的知识，做出这个用银币和铜币装进袜子里制成的临时武器。她利用离心力将塞在袜子前端的硬币砸向对手，从简易的构造难以想像的威力狠狠重击了绑架犯。脑部受到强烈震荡的绑架犯，一击就昏了过去。布伦希尔德也没料到威力竟然这么强。

这时男孩停止哭泣。看到布伦希尔德将绑架犯打昏，男孩似乎理解她是自己的同伴了。这次呼喊「大姊姊」的男孩反而紧紧挨在她脚边。这样实在难以走动，布伦希尔德把男孩从自己脚边拉开，取而代之牵起他的手。

「我们快逃吧。」她这么说，男孩便点点头。

事情就发生在两人正要离开废墟的时候。

一股杀气从背后传来。感觉很像在森林里遇到野兽的时候。

布伦希尔德立刻头也不回地往旁边一跳，她刚才站立的地方出现了一把银色的刀。

是刚才打倒的绑架犯。布伦希尔德没想到他竟然这么快就醒来了，然而事实并非如此。其实是她殴打的力道太轻了，不足以让他昏过去。因为对手是人类，布伦希尔德在不知不觉间手下留情了。

紧急往旁边跳开的布伦希尔德失去平衡，没能躲开男人接着使出的踢击。纤瘦的布伦希尔德被踢飞，于是头重重撞上墙。

「唔……啊……」

布伦希尔德瘫倒在地。接着她一半的视野染上了红色。看来是额头受伤，血流进眼睛里的样子。布伦希尔德试图站起身，双腿却虚弱无力。脑袋也昏昏沉沉的。

「大姊姊！」

男孩想奔向布伦希尔德，却在那之前被绑架犯抓住了。绑架犯扭转男孩的手臂，让他痛得大叫。

「你要跟我走。」

绑架犯作势将男孩带走，让他害怕得再度开始哭泣。

「给我安静一点！」

男人怒吼，接着高举拳头。

布伦希尔德大喊：

「住手！」

站不起来的布伦希尔德只能呐喊。她也很清楚这种话语根本没有力量。

然而令人难以置信的事情发生了。

男人彷佛乖乖听从布伦希尔德命令地顿时静止。他就像石像般动也不动，只能瞪着布伦希尔德。

「你……到底做了什么……」

布伦希尔德也不知情。眼前的景象令她不敢相信。不过这时她恍然大悟。

龙的礼物……

自己刚才是不是使出了那股力量呢？不过布伦希尔德决定晚点再思考。总之得快点趁现在救出那孩子。

布伦希尔德这么想的时候，脖子感受到一股热度。不知为何，项炼突然开始发光了。

下一个瞬间，项炼爆出一阵光芒。剧烈的痛楚袭向布伦希尔德。光芒灼烧着她的颈部。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布伦希尔德痛得蜷缩在地，根本无法动弹。

──使用那股力量的瞬间，你就会受到项炼的惩戒。

理察提出的警告闪过脑海。自己似乎误用了所谓的力量。项炼也是因此才有所反应。

发不出声音。脖子好痛。伸手碰触便窜起一股刺痛感。自己被严重烧伤了。

「大姊姊、大姊姊……」

男孩跑了过来，摇晃布伦希尔德。必须行动，必须让男孩逃走。布伦希尔德单凭这份意志力站了起来。

布伦希尔德眼前有个如石像般动弹不得的男人。必须制伏他。既然不清楚误用的力量是什么样的东西，就难以预料他何时会恢复自由。

布伦希尔德走到绑架犯身边，取出临时做好的武器。

然后朝他的侧头部敲打。这次男人真的昏了过去。

布伦希尔德用摇摇晃晃的脚步走向男孩。他正一脸不安地仰望流着血，而且还被烧伤的自己。

「大姊姊……你还好吗？」

布伦希尔德想表达自己没事，却因为喉咙被烧伤而发不出声音。她试着用笑容让男孩安心，但是不知道自己笑得好不好。全身上下都好痛。黏腻的汗水渗出皮肤。布伦希尔德这辈子从来没有这么狼狈过。

布伦希尔德跟男孩一起迈出步伐。脚步还是很不稳的她没办法奔跑。即使如此，她仍然踏上可以尽快返回城镇的道路。

却不禁伫足。

一个男人站在两人面前。既然会来到这种偏僻的地方，就代表对方想必是绑架犯约好要碰面的对象。

布伦希尔德推了推男孩的背部，示意要他自己逃走。可是男孩不愿抛下布伦希尔德。于是她只好把男孩护在身后，举起用硬币和袜子做成的武器。

已经拔剑的男人步步逼近。

布伦希尔德试图应战，却完全不是对手。

她感受到某种东西陷进自己腹部的触感。

还来不及挥舞武器，布伦希尔德的腹部就被刺中了。

「啊……」沙哑的声音脱口而出。

瘫倒的布伦希尔德脸部撞上地面。倒地的冲击使沙子喷进嘴里，尝起来有点苦。意识越来越模糊。被刺伤的疼痛十分剧烈。有着重要器官的位置开了一个洞。曾经读过医学书的布伦希尔德知道这下自己肯定回天乏术。世界正在不停地旋转。

在旋转的视野中可以看见男孩正要被带走的身影。

布伦希尔德绝不允许这种事发生，于是抓住男人的脚。

「放手，臭丫头……」

男人摇晃自己的脚想把她甩开。即使如此，布伦希尔德依然不放手。

他开始狠踹布伦希尔德。虽然痛，布伦希尔德还是没有松手。她用尽仅剩的力量，阻止男人的行动。

「够了没啊！」

男人怒吼，然后再次举剑。在夕阳照射下，布伦希尔德觉得闪着红色光芒的剑身看起来就像血的颜色。

男人挥舞凶刃，剑尖即将触碰到既躲不开也挡不了的布伦希尔德后颈。感觉到死亡的逼近，布伦希尔德在心中求救。朦胧的意识中，她求救的对象是哥哥。

温柔抚摸自己的头的哥哥。遥远记忆中的哥哥。

──救救我，哥哥。

这瞬间，照亮四周的闪光洒落下来。雷电让男人在一瞬间化为灰烬。

一名男子从天而降。就是他制裁了男人。

他的头发与眼睛都神似令人怀念的颜色。

恢复意识时，布伦希尔德已回到王宫。

看到映入眼帘的床铺顶篷就可以知道，自己正位在国王的寝室。

「你醒了啊。」

西格鲁德坐在床边的椅子上。

「哥……哥……？」

布伦希尔德终于理解。

「……这样啊。我被你救了一命。」

「没错。」

「那孩子没事吧？」

「不用担心。他毫发无伤。」

布伦希尔德总算松了一口气。看来自己的努力并没有白费。

「你怎么知道我在哪里？」

「我感觉到力量。一股强大的力量。」

「力量？」

布伦希尔德碰触项炼。

「……那个时候的……不知道为什么，那个男人突然动不了了。」

西格鲁德露出疑惑的表情。

「唔，你没有自觉吗？」

「什么意思……」

西格鲁德没有继续谈论关于力量的事。

「大概是项炼惩戒了你吧。」

「我的喉咙被烧伤了。」

「……不要再用强烈的语气对他人说话了。我只能点到这里。」

「说话……」

这时布伦希尔德察觉到异状。

原本被烧伤的喉咙已经不会痛了。头部的擦伤、颈部的烧伤和腹部的刺伤全都消失了。

「奇怪……我为什么还活着……」

布伦希尔德终于想起侧腹部被刺伤的记忆。这里的内脏一旦受伤，再怎么厉害的名医都救不活。西格鲁德回答了布伦希尔德的疑问。

「我拿出王宫储藏库的灵药来用了。高兴吧，那是王国最后的灵药。没有我的允许也用不了。」

「灵药……」

布伦希尔德也很清楚灵药的价值。

「为什么要用在我的身上？」

西格鲁德没有回答，反而这么问：

「我才想问你，为什么要做到那个地步？」

「那个地步？」

「当时你几乎奄奄一息。为什么不惜做到那个地步也要保护孩子？」

布伦希尔德陷入沉默。哥哥说得对。就算为了拯救孩子，平常的布伦希尔德也没勇气做出那种事。

明明如此，为什么自己今天会那么做呢？

布伦希尔德知道这个问题的答案。

「……因为我很开心。」

「开心什么？」

「开心哥哥对小孩很温柔……」

感觉就像看见过去的哥哥与自己。布伦希尔德也想守护哥哥珍惜的对象。

西格鲁德的表情很不服气。他非常讨厌被拿来跟他所不记得的自己比较。

「我只说一次，所以你听好了。」

布伦希尔德觉得他又要挖苦自己了，于是作好心理准备。

「你这次很了不起。虽然没能力战斗，你竭尽智慧与勇气，成功保护了弱者。」

布伦希尔德非常困惑。

「你、你说什么……」

不过西格鲁德无视布伦希尔德的困惑，正面注视着她明确地说：

「我要向你道谢。」

布伦希尔德瞪大眼睛，并且怀疑自己的耳朵。她一时之间说不出话来。

「哥哥……对我道谢……？」

「身为国王，当然要表扬有功之人。」

「这样啊……」

布伦希尔德觉得有点害臊，于是朝窗外望去。外头的天色已经暗了下来。

「我才要谢谢你……哥哥，你救了我。」

因为哥哥出乎意料地坦率，布伦希尔德也稍微坦率了起来。

还记得濒死的那一刻，自己曾经祈求哥哥的帮助。

哥哥也真的及时赶来了。

理察站在布伦希尔德沉睡的房间前。倘若可以，他也很想进房，然而布伦希尔德毕竟是国王的未婚妻。没有国王的许可，就不能跟正在沉睡的她会面。

理察正感到闷闷不乐的时候，结束探望的西格鲁德从房里走了出来。

「理察，你怎么会在这里？」

「微臣正在等待您。」

「啊，是关于那个绑架犯的事吧。情况如何？」

「只不过稍微折磨一下，他很快就供出自己的老大是谁了。果然是旧乙太研究所的余党。进行实验的工房地点也已经问出来了。」

「……该死的亡灵。」西格鲁德一脸不悦地低声说。

「理察，扫荡他们的计画就交给你了。」

西格鲁德如此拜托理察，就是他很信赖理察的证据。他知道同样身为人体实验受害者的理察，也很痛恨乙太研究所的余党。

理察毕恭毕敬地低下头。

「你可以退下了。」

「……我可以请问一个问题吗？」

「什么问题？」

「关于布伦希尔德公主的事。」

理察的音调有细微的改变。

「听说她受伤了，我非常担心。能不能容许我见她一面呢？」

「她的伤已经好了，你不必担心。」

「……微臣失礼了。」

既然要夸口说没什么好担心的，一开始就别让她受伤啊──理察隔着没有表情的面具这么想。据说布伦希尔德的伤势极重，没有灵药就不可能得救。不过理察把差点脱口而出的话语吞回肚子里。自己不该任由情感的驱使而忤逆国王。

「我将遵从王命，着手歼灭乙太研究所余党。」

理察再度体认到西格鲁德不该待在布伦希尔德身边。别说是让她伤心了，甚至有可能害她失去性命。

既然如此，就必须在那之前杀了西格鲁德。

自从在庭园看见布伦希尔德哭泣的模样，理察便开始暗中拟定杀死西格鲁德的计画。他跟布伦希尔德一样，盯上了治愈细剑。不能得到那把剑，就连伤害无敌的王都办不到。

为了得到细剑，理察想到用贗品调包的方法。

而理察已经准备好了。他命令铁匠制作了一把精巧的贗品。

接下来只剩下与真品调包了，但是西格鲁德毫无破绽。细剑一旦被拿走，西格鲁德就会有生命危险，所以他当然会特别谨慎。

理察迟迟等不到调包细剑的机会，只有时光不断流逝。

必须想想别的手段。

理察这么思考着，同时遵从王命，展开歼灭研究所余党的行动。

余党的工房明目张胆地设在王都隔壁的城镇。虽然比不上王都，这座城镇相当繁荣，有许多人口居住。据说工房就位于城镇的一栋大宅邸地下。谁也想不到竟然会设在那么显眼的地方。

理察召集骑士，带队向余党的工房发动奇袭。他们粗暴地打开门，一举涌进地下室。

地下工房有几名类似佣兵的人试图应战，却只是无谓的抵抗。理察带领的骑士个个都是具有多次破获工房经验的菁英。战况可说是一面倒。照这个情形看来，理察根本不必亲自动手。

理察跟随在骑士后方，走下阶梯。他抵达地下室的时候，敌人几乎已被压制完毕，所以一路上还有空闲观察工房的状况。

这里有各式各样的实验痕迹。到处都能看到颜色诡异的药瓶，或是可疑的魔法书。地面上还画着复杂的魔法阵。

其中最引人注目的，是躺在地上的无数具孩童尸体。

他们恐怕是被绑架的孩子。不过，他们的外表变得十分不寻常。

若要形容，就像介于龙与人之间的诡异生物。

长出翅膀、手臂肥大且被鳞片包覆、脸部彷佛戴着龙头面罩……每个人都有个体差异。

看到这些孩子，过去曾经接受实验的理察可以想像这里进行的是什么样的实验。

「为了获得『神力』，他们想制造龙吗……」

龙原本是守护伊甸岛的生物。而且其中也有一些能使用「神力」的罕见个体。有一说认为原因在于龙曾经是天使。这间工房的目的，恐怕是用人工的方式制造可以使用「神力」的龙。之所以用小孩子当作材料，是人们相信天真无邪的小孩比较接近天使或神。

实在令人毛骨悚然。

理察抱着厌恶感注视这些孩童的尸体。自己「也有可能」变成这副模样。尽管自己幸运活了下来，万一走错一步，就会跟这些孩子一样丧命。理察重新认知到，旧乙太研究所的余党果然必须全数逮捕。

不过另一方面，他也有一些想法。

理察目不转睛地注视着实验体。因为曾经是受试者的他看得出来，这些实验体已经达到「令人惋惜」的境界。还差那么一步，这些孩子们一定就可以使用些许「神力」了。半龙化的尸体就是证据。

理察正在观察尸体时，某处传来叫声。

是惨叫。

「怪、怪物……！」

理察正要往声音来源回过头的前一刻，眼角余光捕捉到某种东西颤动了一下。他反射性地跳开。

「怎么可能……」

理察不禁怀疑自己的眼睛。

刚才他观察的尸体爬起来了。

「他们还活着吗？」

理察马上发现自己错了。他们的眼睛很混浊，看起来也不像在呼吸。

尸体正在动。

放眼望去，原来躺在工房里的尸体几乎都爬起来了。然后他们宛如受到操控，开始袭击骑士们。

理察也遭到两具尸体袭击。一具挥舞着半龙化的爪子，另一具则露出利刃般的尖牙。

理察立刻用长剑反击。所幸尸体并不强，理察边挥砍边思考着关于这些尸体的事。理察听说过别的大陆有可以操控尸体的法术，他们恐怕是靠着异国的妖术才能行动。

尽管理察将尸体砍倒，他们依然再次爬了起来。已死之人是杀不死的。虽然被砍杀后动作会变得迟钝，要完全制伏非常费力。理察认为有必要攻击使用这种法术的本人。

他马上发现自己要找的目标。因为那个杀了骑士的男人正想逃出工房。

那是一个刚才使用手里的魔法用短剑跟骑士战斗，有着浅黑色皮肤的男人。他的全身都带有陌生的刺青，一眼就能看出并不是王国的国民。理察推测那是将异国的魔法转化成纹路的产物。

异邦人在与袭向他的两名骑士错身而过的同时，以短剑砍伤他们。剑刃从缝隙滑进盔甲里面。他的战斗技巧高超得不像是个学者。

血液从剑尖滴落。

其他骑士试图同时发动攻击。不过──

「退下。」

理察制止了他们。

「由我来对付他。这个人相当棘手。我不想让骑士出现无谓的牺牲。」

将异邦人交给理察对付，骑士们开始阻挡活尸。

理察拔出他最擅长的双刀。他以右手持长剑，左手持格挡匕首，与异邦人对峙。

静静瞪着彼此的两人都在等着对手先采取行动。

率先行动的是异邦人。他如同一支箭冲向理察。理察也举起长剑准备迎战。

异邦人用短剑招架理察的长剑，并且躲过攻击。微微划过异邦人脸颊的长剑朝他的后方远去。

距离一口气缩短。异邦人的短剑顺势刺向理察心脏。

理察用左手的匕首挡住这一剑。装在用于防御的格挡匕首柄上的盾牌挡下了凶刀。

理察后退一步调整距离。他保持对自己有利，也就是长剑勉强能触及对手的距离。理察再次挥舞长剑。异邦人转身回避。那是异国人民特有的强壮肉体才能办到的动作。那动作就跟豹一样柔韧。

异邦人直接后退。他也发现理察不是省油的灯了。大概是想要重新思考进攻方式。

两人再次回到一开始的对峙状态。双方都找不到可以进攻的破绽。

不过胜负已经分晓。

异邦人的双脚开始颤抖，接着跪倒在地。

理察的长剑前端涂着从鱼类身上萃取的麻痹毒素。所以当长剑划过异邦人的脸颊时，就已经分出胜负了。

「不愧是理察大人。」「国王的左右手不是浪得虚名……」骑士们发出赞叹。

活尸纷纷倒地。也许是异邦人失去自由活动的能力，所以没办法再操控尸体了。

理察准备直接将异邦人交给手下的骑士。这么一来，捣毁工房的工作就结束了。

骑士们走了过来，正要把异邦人带走。

「慢着。」

理察则阻止了他们。

「先让我跟他独处吧。我有事情要问他。」

接获命令的骑士们迅速撤出房间。他们应该是认为理察要拷问异邦人，从他口中挖出关于这个工房的情报。

现场只剩下两人后，理察对异邦人说：

「你尽管放心，我只是想跟你谈谈。」

「你们想怎么折磨我都无所谓。我无话可说。」

「如此坚强的决心……看来你不是普通的学者。如果我没猜错……你是敌国的士兵吧。你们能收购城里的大宅邸，就表示肯定有庞大的资金流动。」

异邦人保持沉默，然后瞪着理察。

「都陷入绝境，眼里还没有半点惧色，真令人佩服。你无法背叛祖国对吧。」

异邦人没有回答，所以理察继续说：

「来聊聊这座工房吧。这里毫无疑问是在研究如何制造可以操控『神力』的龙。再加上异国间谍的参与……目的可想而知。」

理察接着说：

「我来猜猜看吧──你们的目的想必是暗杀西格鲁德王。为此，你们需要『神力』。」

西格鲁德是王国的英雄。身为神子的他不只会击退来犯的外国军队，也会发动侵略以扩大领土，因此树立了许多敌人。奉命暗杀无敌之王的间谍不只有这个异邦人。然而如果只是那么单纯，理察也不会想要特地与他对谈。

这座工房有一个过人之处，那就是亮眼的研究成果。理察曾破获许多工房，却从没见过如此接近「神力」的地方。

换句话说──

协助这个异邦人或许就能取得足以杀死西格鲁德的武器。

理察的内心对利用儿童的实验感到厌恶，正义感也让他不愿意看到更多跟自己一样的牺牲者。所以他才会跟西格鲁德一起积极歼灭工房。

但是……

在庭园一脸畏惧的布伦希尔德闪过脑海。

理察很想再次见到布伦希尔德打从心底欢笑的表情。

为此……

现在的理察并没有足以杀死国王的武器。

而眼前的这个男人，就是那种武器的可能性。

理察沉默了许久，深深地思考着。他犹豫的时间长得连异邦人都感到疑惑。

不过他最后终于开口：

「人渣。」

理察对异邦人恶言相向。又或者他在咒骂自己。

「这座工房是以小孩子为实验材料吧。你需要多少材料，我都可以提供给你。」

异邦人这时第一次对理察说的话有了反应。

「跟我合作。我们联手杀死西格鲁德吧。」

破获工房的理察回到王宫。虽然异邦人与他的手下被关进王宫的牢房，理察答应晚点会协助他们逃狱。除此之外还要准备替代的工房，以及寻找取得孤儿的管道，要做的事情堆积如山。

不过理察的内心有点亢奋。就算加上牺牲孤儿的罪恶感，他还是很高兴能找到帮助布伦希尔德的方法。

──终于能杀死西格鲁德了。

理察带着高昂的心情回到自己的房间。今天可能会兴奋得睡不着觉。

他无意间望向室内的桌子。桌上放着一个装着酒的陶器。这个花纹别致的陶器并不是理察的私人物品。

一打开有塞子封口的陶器，一股甜美的气味便飘了过来，搔弄鼻腔。里面装满了看来是蜂蜜酒的金黄色液体。

理察于是明白。

这是西格鲁德留下的东西。

西格鲁德会给予报酬，慰劳有功的臣子。除此之外，他与理察都是同样憎恨旧乙太研究所的同志。为了忙于歼灭工房的理察，他才会将这瓶酒放在这里。

但是理察对国王的体贴嗤之以鼻。

他打开窗户，将装着酒的陶器拿到窗外，瓶口朝下。闪闪发光的内容物渐渐流失。

自己可一点也不想接受那个男人的施舍。

理察边倒掉蜂蜜酒边嘲讽：

「真是滑稽至极。」

国王将想要杀死他的人当朋友看待。国王偶尔展现的友情让理察觉得恶心得不得了。

不过这种不快感就快要结束了。

暗杀国王的计画正在缓慢却确实地进行着。

第一卷 第五章

西格鲁德是王国过去的昏君之名。

被赋予这个名字的他，或许打从一开始就没有受到任何期待。实际上，西格鲁德不具备任何「神力」。

西格鲁德预计被送往乙太研究所。他在搭上从王宫出发的马车当天下定决心，绝不让妹妹被送往乙太研究所，直到出发前一刻都抱着与自己同样是黑发黑眼的少女。

自己遭受多么残忍的对待都没关系，但是绝对不能让妹妹遭受那种对待。

「哥哥，你一定要回来喔。」

西格鲁德用力点头回应。自己一定要回来。兄妹俩的父母都遭到民众暗杀，因此布伦希尔德的家人只剩下西格鲁德了。没有人会保护一个没落的家族。从以前到现在，能保护妹妹的人只有自己。

不论要付出什么代价，都必须带着力量回去。

西格鲁德非常积极地配合实验。就算身体对药物产生排斥反应，他都靠着毅力克服了疼痛。严酷的实验改变了西格鲁德的外貌。沸水般的药剂灼烧喉咙，摧毁了他的嗓音。反覆的实验更影响了他的骨骼。看到镜子时，他经常会被自己的模样吓到。

即使做到这个程度，依然毫无成果。

西格鲁德连一道光之箭都放不出来。

自从实验开始，过了将近三年的时间。

妹妹再过不久就要满八岁了。到了八岁就会被带到这座设施。西格鲁德拼了命想避免这个情况发生，却无能为力。

事情就在这个时候发生了。

伤痕累累的西格鲁德在地下室的狭窄房间休息时，一声巨响从楼上传来。

「好像有人失控了！」「有火舌窜出啊！」

奔上阶梯的大人这么喊着，碰巧被西格鲁德听见。

失火了吗？既然如此，待在地下室会很危险。

往楼上移动的西格鲁德成功上楼。孩子们平常不能自由上楼，一旦被发现就会被卫兵带回房间。不过这时没有人阻止西格鲁德。根本无暇顾及孩子们，非常慌张、前往楼上的大人们纷纷这么大喊：

「武器！我们需要武器。」「谁来阻止那家伙！」

有些大人手里握着刀剑。看来情况非比寻常。西格鲁德从后面跟上他们。

一行人来到研究所的大厅，那里有一名少年。许多卫兵与学者包围着他。有些卫兵倒在地上。到处都有火焰正在燃烧。

「唔……唔唔。」

西格鲁德对这名抱头呻吟的少年有印象。

如果没记错，他是一名孤儿。

乙太研究所会使用孤儿来进行实验。不，那是粗暴得难以称为实验的行为。学者们认为「神力」会寄宿在纯洁之人的体内，所以试图让孩子们变得更加纯洁。而所谓的纯洁，就是将孩子变成废人。他们认为这么做可以屏除杂念，于是尝试过各种将孩子变成废人的方法，其中一种是把人关在黑暗的环境中长达几个月。西格鲁德看过那个孤儿被带进暗房的样子。

学者们会将这么处理过的孩子带到地下，接触位在该处的「神力」凝聚物。运气好的话，就会有具备「神力」的人诞生。可是注视着「神力」的不祥光辉，几乎所有人都会在获得「神力」之前发狂。身为实验体的孤儿也无一幸免。失去用处的孤儿就会直接遭到处分。

初代女王担忧有人会进行这类骇人的实验或滥用力量，所以只对少数的王室成员透露「神力」的所在地。然而悲剧还是发生了。

经历数百年岁月后开始没落的王室就是一切的开端。试图东山再起的现任王室决定利用被封印的「神力」。然而单凭王室对「神力」的知识并不够，只能仰赖乙太研究所，结果便是将「神力」的所在地分享给研究所的人员。初代王室的高尚情操正是被王室成员打破的，这点只能用讽刺来形容。

被大人包围、一脸痛苦的黑发少年，原本是用完即丢的其中一名孤儿。

用手按压着头部的少年彷佛正在忍受痛楚。

「唔……唔唔……我看不见……什么都……」

他看来很慌乱。

包围少年的人群之中除了学者之外，还有卫兵。他们的职责是镇压陷入精神错乱的孩子们。约三名卫兵靠近少年，作势制伏他。

不，真的可以称为制伏吗？看在西格鲁德眼里，简直就像要杀了他。因为卫兵们毫不留情地朝少年挥舞手中的刀剑和长枪。

不想目睹惨剧的西格鲁德赶紧别开视线。

不过西格鲁德害怕的事情并没有发生。

刀剑与长枪接触到少年，却刺不穿。他的身体宛如铜墙铁壁。

少年伸出右手一挥。

室内被照得一片纯白。下一个瞬间，卫兵们纷纷起火燃烧，烧成一团团火球的他们在地上翻滚。

另一方面，少年的身上毫发无伤，怎么想都不寻常。

不只如此，他的身体甚至飘浮到半空中。明明没有翅膀，却能在天上飞。少年俯视着卫兵与学者。

这时西格鲁德察觉到。

「难道他……」

少年用带着憎恨之火的双眸瞪着学者们，接着挥舞右手。

于是，空中出现无数道光之箭。

毫无疑问，那是雷霆。

西格鲁德因此理解。

成功者出现了。

将孤儿用完即丢、创造了无数尸骸的残酷实验，最后终于成功了。

那名少年展现出对「神力」的压倒性契合度。自由操控雷霆、没有翅膀却能在天空飞翔的模样与传说中的初代女王如出一辙，卫兵们完全不是他的对手。谁都没有料到，竟然有人会获得如此强大的能力。

接下来发生的事情是虐杀。

学者们一开始打算阻止少年，后来渐渐转换成不论生死都要阻止他的方针。可是这么做也办不到，最后他们只能到处逃窜。不过一个人也没有成功逃走。快速飞翔的少年抢先封锁了他们的逃跑路径。

西格鲁德呆呆地望着全军覆没的学者们。他之所以平安无事单纯是偶然。针对学者的攻击，刚好没有击中西格鲁德。现场也有跟他同样接受实验的孩子们化为地上的尸体。

在充满生物焦臭味的房间里，只剩下少年与西格鲁德还活着。

注意到西格鲁德，少年用染血的右手朝向他走了过来。

「我要杀了你。」

少年正处于精神错乱的状态。他似乎把除了自己以外，现场的所有人都当作敌人了。

他用右手瞄准西格鲁德。

西格鲁德知道自己即将死去。这个瞬间，一道热泪滑过脸颊。他不想死。

好想再见到布伦希尔德。就算只有一眼也好。

然而这个愿望已经不可能实现了。平凡的西格鲁德没有能力突破这个困境。

少年的右手手指开始产生闪光。是雷霆。自己会在那东西的灼烧之下死去。

但是──

「唔……唔……」

少年再次抱头挣扎。

「唔、唔啊啊啊啊啊！为什么我……啊啊啊啊！」

西格鲁德目瞪口呆地看着疯狂咆哮的少年。

「谁、谁、谁来……谁来……」

突然当场跪下的少年用精神错乱的语调如此叫喊：

「谁来告诉我！我是……我是……我是谁……」

西格鲁德这才发现少年丧失了记忆。这并不是什么罕见的事。持续暴露在「神力」之下的孩子会变成废人。有时候甚至会产生记忆模糊，或是丧失记忆的情况。

「什么都看不见……」

这时一道闪电窜过西格鲁德的背脊。

顺利的话。

只有这个方法能让自己逃过一劫。

抱着孤注一掷的心态，西格鲁德这么说：

「我知道你是谁。」

利用少年的失忆，自己或许就能活下来。为了让少年觉得不该杀死他，西格鲁德随口说了一句「我知道你是谁」。不过这么做或许有反效果──西格鲁德心想。

因为看着西格鲁德的少年眼神冰冷得可怕。

「告诉我，我到底是谁？」

西格鲁德不知道这个少年是谁，就连他的名字都不知道。唯一能知道的是，少年丧失了记忆。

要说些什么才会让少年接受？才会满足？

少年右手的雷霆发光了。自己必须在现在这个瞬间想出可以安抚少年的说词。

「快点告诉我，我是……！」

少年的黑色眼瞳凶猛地看着西格鲁德。

这时西格鲁德想到一个方法。虽然不知道这么说能不能说服他，也只有这个方法了。

「你是国王。」

听到西格鲁德这么说，少年愣住了。

「我……？」

「没错。你的黑发和黑眼，正是你来自齐格菲家的证据。」

这个少年的头发与眼睛确实是黑色，跟来到乙太研究所前的西格鲁德很相似。

「你的『神力』也是。除了齐格菲家以外，不可能有人具备这么高的契合度。」

「这股力量……」

少年注视着自己的右手。然而他似乎还没有完全被说服。

「我不懂……我只觉得你说的话听起来很空虚。」

少年再次用右手瞄准西格鲁德。

「有方法能证明你说的是实话吗？」

西格鲁德尽量冷静地说：

「没有。」

「那就去死吧。」

「你不能杀了我。」

「为什么？」

「因为一旦杀了我，你就会永远困在黑暗中。」

西格鲁德自己并不认为接下来的话具有说服力。然而他仍然选择说出口，只不过是自己别无他法。

「我是你的光。」

多么脆弱的话语啊──西格鲁德心想。不过既然已经说出口，就只能接续下去了。

「只有我知道你是谁。我是你唯一的光。一旦杀了我，你就再也没有方法能知道自己是谁了。」

西格鲁德等待少年的回应。如果这样还不能阻止他，自己就束手无策了。

这番话似乎有效。少年停止施放雷霆。

「光……」

「不只如此，我们还是朋友。我们不是在这座实验设施认识，为彼此打气，说要一起克服难关吗？你还答应我，离开这里就要让我担任你的随从。你连这件事都忘了吗？」

西格鲁德说出一连串临时编造的谎言。他不想让少年恢复冷静。

少年按着自己的额头。他似乎正在努力回想，但是根本不可能想起来。

少年询问西格鲁德：

「告诉我名字。」

「咦？」

「你叫什么名字？」

「我叫……」

自己不能坦白自称西格鲁德。那是王室成员的名字。刚才已经说过王室成员的特征是黑发黑眼，所以因实验而变成白发红眼的自己不可能如此自称。那会让对方产生不信任感。

所以，这时浮现在西格鲁德脑海的是王国很常见的男孩名字。

「我叫理察。」

此时，他舍弃了西格鲁德这个名字。

「我是理察。」

少年注视着西格鲁德，不，注视着理察。然后他思考了一阵子，接着这么说：

「……我还没有完全相信你。」

等待他下一句话的理察，感觉像在等待死刑的宣判。

「所以你要争取我的信任。既然你说自己是光，那么就引导我吧。如果做不到，我就烧死你。」

「遵命。」

理察以敬语回答。这就是他开始模仿随从的一刻。

「理察，我该怎么做？」

「首先该返回王宫。臣子都在等待您的归来。」

西格鲁德是获得强大「神力」的孩子，想必会受到王宫的欢迎。他的头发与眼睛都是黑色，谎称他是齐格菲家的成员应该不难。

「我知道了。那就带我去王宫。」

少年迈出步伐。理察差点因安心而发出叹息。看来自己捡回了一命。

不过少年停下脚步，朝理察回过头。

「理察，你还没有回答我的问题。」

「什、什么问题呢……」

「我的名字。我叫什么名字？」

理察对本名没有任何留恋。毕竟那原本就是昏君的名字，自己也才刚舍弃。

「您名叫西格鲁德。齐格菲家的西格鲁德。」

于是少年化身为西格鲁德，西格鲁德化身为理察。

所以现任国王西格鲁德并不是布伦希尔德的亲哥哥。

理察才是她真正的哥哥。

布伦希尔德并不知道这件事。

正如理察的推测，「神力」觉醒的西格鲁德受到王宫的欢迎。没有人发现他们调换了身分。西格鲁德原本就不是引人注目的孩子，而少年的容貌神似过去的理察这点也奏效了。要让周遭的人相信少年就是齐格菲家的西格鲁德，并不是一件难事。

虽然杀光乙太研究所的学者一事成了问题，最后依然不了了之。因为西格鲁德被试验性地派往伊甸时，他不只打倒龙，甚至将龙活捉回来，人们便因此认为学者的死是有价值的。

睽违三年，已长成楚楚可怜模样的布伦希尔德迎接回到王宫的两人。身为哥哥，没有什么事情比有个满心期待哥哥归来的妹妹更令人开心的了。理察很想拥抱布伦希尔德，抚摸她的头。

「欢迎回来。」

布伦希尔德抱住归来的哥哥。然而那个人并不是理察。

她抱的是与真正的西格鲁德调换身分后的少年。

布伦希尔德无法看穿她抱的并非真正的哥哥也情有可原。理察的外表已与三年前不同。他的发色由黑转白，眼睛则转为红色。被药品灼伤的喉咙让理察只能发出沙哑的声音，发育期和实验更改变了他的五官与身形。

另一方面，调换身分后的少年发色、眼色和五官，都跟真正的西格鲁德非常相似。尽管观察细节就能看出不同，依旧被解释为三年的成长结果。

倘若可以，理察也很想向妹妹表明身分。

可是理察不能那么做。只有理察知道现在的西格鲁德并不是真正的西格鲁德。随意揭穿的话，自己和妹妹都会有生命危险。再者，理察的外表根本无法取得别人的信任。

所以，理察只能眼睁睁看着这一切。

「这女的是怎样？真恶心。」

就算西格鲁德把拥抱他的布伦希尔德推开，理察也只能看着。

从此以后，理察都是以西格鲁德的臣子身分来与布伦希尔德相处。

尽管这段日子令理察心痛，依然令他开心。

以为自己必死无疑的那天，理察很想再见布伦希尔德一面。虽然与布伦希尔德的关系改变了，理察还是能跟她相处。

好事持续发生。布伦希尔德开始变得很亲近理察。布伦希尔德并没有察觉理察是她哥哥的迹象，不过这样反而让理察很开心。因为就算没有察觉，她仍然愿意亲近自己，反而可以证明这份关爱是货真价实的。

幸福的日子没有持续多久。理察来到王宫后过了一阵子，西格鲁德说：

「布伦希尔德很碍眼。」

布伦希尔德并不愿意亲近新的哥哥。心思细腻的她或许是感受到身分调换的他身上的异状。

西格鲁德大概也不把布伦希尔德当作妹妹看待。这也是当然的。毕竟对他来说，布伦希尔德只是个素不相识的少女。被这样的妹妹敬而远之，西格鲁德当然会觉得很不是滋味。

再加上当时的西格鲁德处于精神极度不稳定的状态。受到研究所的实验影响，他难以控制自己的情绪，随时都有可能因为情绪失控而杀死布伦希尔德。

「我一点也不认为她是我的妹妹。真令人不悦。反正她只是个无能的蠢蛋，杀了也无所谓吧﹖」

「不，万万不可。杀害家族成员有损国王的名誉。」

理察用巧妙的话术替布伦希尔德延续生命。然而，语言的力量终究有极限。他只能平息一时的怒火。就算暂且接受理察的建言，西格鲁德再次见到布伦希尔德时仍然会烦躁不已。

理察靠着三寸不烂之舌，最多只能撑上两年。

「我决定了，我要杀了布伦希尔德。对我那么疏远是怎么回事？无礼也该有个限度。」

理察明白自己现在不管说什么，都劝不了西格鲁德了。于是，他放弃后说道：

「那就杀了她吧。」

听到理察赞同，西格鲁德露出高兴的表情。在西格鲁德发言前，理察继续说。

「不过，就算要杀她，也必须维持国王的品格。野蛮的方法就更不用考虑了。」

「杀人哪有分什么野蛮不野蛮的。既然你都这么说了，我就姑且听听。」

这个时候，西格鲁德对理察已经有一定的信任。因为来到王宫的西格鲁德都是由理察照顾。西格鲁德讨厌的杂事和沟通协调也都是由理察一手包办。教导西格鲁德如何表现得像个国王、该具备什么教养的人也是理察。尽心尽力的奉献是为了让自己身为随从的谎言化为真实，然而看在西格鲁德的眼里，这么做似乎代表了忠诚。

「您该放逐布伦希尔德。她只是个年幼无知的小女孩，根本没有能力独自存活。放逐就等于处死她。」

理察继续说：

「自古以来，放逐便是王室惯用的最严厉刑罚。」

西格鲁德愉快地低声窃笑。

「理察，你真是足智多谋。」

暴君难得会用这样的词汇来赞美臣子，然而理察内心只有满腔的怒火。虽然他的妹妹布伦希尔德暂时免于遭受极刑，依旧注定要走上苦难的道路。

于是布伦希尔德遭到放逐。

她不被允许携带任何物品，也没有任何随从陪伴。

理察勉强逮到机会，在布伦希尔德的衣服口袋里藏了一些东西──可以应付受伤或生病的一瓶「生命灵药」，以及作为旅费的金币。理察其实想为妹妹准备更多资源，可是这些就是极限了。

布伦希尔德离开王宫。

理察很想追上去，甚至跟她一起被放逐。然而正因为替布伦希尔德着想，他才没有追上去。理察已经成为深受国王信赖的唯一人选。如果消失，国王想必会用尽手段找出理察。万一被发现他与国王的妹妹一起行动，这次两人真的会一起遭到处死。

理察只能目送布伦希尔德离开。

他忘不了布伦希尔德离去时露出的绝望表情，以及步伐落寞的娇小背影。

就在这个瞬间，理察开始对西格鲁德怀抱决定性的恨意。

理察一边担任西格鲁德的心腹，一边寻找布伦希尔德的行踪。听说她在陶伯村勉强过活时，理察打从心底松了一口气。

接下来理察每年都会拜访陶伯村一次。深受西格鲁德信赖的他非常忙碌，不过每到布伦希尔德的生日，他都一定会前往位于森林里的小屋。

可是就算到了小屋，他也不能跟布伦希尔德见面。自己没能保护布伦希尔德。虽说是为了救她一命，建议国王放逐她的人正是自己，他没有脸见她。

所以理察能做的只有赠送礼物。

他将花与金币放在布伦希尔德的小屋前。

这朵花带有庆祝她生日的心意。

看到布伦希尔德走出小屋捡起花与金币后，理察便离开村庄。

每年他都会这么做。

随着年龄增长，布伦希尔德渐渐长成一位美丽的女性。见到她是理察每年最期待的事。

一直都是独居的布伦希尔德是理察唯一的担忧。妹妹的背影看起来总是孤独又落寞。

这个问题也终于解决了。

妹妹十六岁生日的那年，理察也送了花与金币。与过去不同的是，从小屋走出来的布伦希尔德身边跟着一名男性。看到布伦希尔德跟那名男性说话的表情，理察就知道妹妹终于从寂寞中解脱了。

妹妹一定没问题。她已经不需要自己的帮助了吧。

明年就不必再送礼物给妹妹了吧──理察这么想着，接着返回王宫。

在那之后不久，西格鲁德便前往陶伯村。

理察得知时已经太迟了。龙遭到杀害，布伦希尔德也差点丧命。纵然勉强救布伦希尔德一命，继承龙的力量的布伦希尔德依然被迫嫁给西格鲁德。

为什么妹妹必须遭受如此不合理的对待？

她被逐出王宫，家人也惨遭杀害。

布伦希尔德有犯下什么必须面临这种对待的恶行吗？

不，绝对没有。

妹妹一次也不曾反抗国王的命令。她的人生却因为那个男人的一个念头而变了调。

国王并没有发现自己的心腹一直都在酝酿对他的敌意。

第一卷 第六章

理察作了一场梦。

那是令人怀念的梦。关于很久以前，某天夜晚的记忆。

年幼的自己正在安抚年幼的西格鲁德。那天晚上西格鲁德发狂了。恐怕是因为丧失记忆，离开研究所之后不久，西格鲁德的情况还很不稳定。

「我是谁？」西格鲁德抓着头这么询问。理察回答：

「您是西格鲁德。」

理察这番说词似乎也无法让西格鲁德释怀。

理察对西格鲁德展示了许多证明他正是西格鲁德的证据。例如西格鲁德生活在老家的足迹，以及他的妹妹。

然而西格鲁德无法找出这些东西与自己的连结。这也难怪，毕竟那都是别人的人生足迹。这份不安到了晚上似乎就会变得更加强烈。那天晚上也是如此。

西格鲁德呻吟着说：

「没有任何确切的证据能证明我是谁。」

「……您没有关于自己的记忆。既然如此，您会感到不安也是很正常的。」

「你是我的随从吧？」

「是的。」

「那就消除我的不安全感。给我自信，让我明白我就是我。」

西格鲁德正在等待理察的回应。如果不能说出让他满意的回答，自己恐怕会当场被活活烧死。

理察说：

「我无法立刻消除您的不安全感。」

听到这句话，显然很失望的西格鲁德右手开始凝聚「神力」。

但是理察在光之箭成形之前说：

「不过我可以为您照亮确切的道路。」

也许觉得姑且听听也没有损失，西格鲁德暂时停止发射光之箭。

「您是即将登基为王的男人。国王的生活方式想必能为您带来安全感。」

「什么意思？」

「国王是引导人民的明灯，因此不被允许动摇。也就是说，假如您能成为伟大的国王，到时候就会与动摇澈底无缘了吧。」

理察继续说着一连串空泛的甜言蜜语。

「您要成为屹立不摇的君主，正如在历史上留名的初代女王。」

伟大的王。

这句话似乎吸引了摇摆不定的西格鲁德，但是理察并不在乎。

「王吗？」摇摆不定的少年如此喃喃自语。

「理察，你在发什么呆？」

西格鲁德的声音让站在王座前的理察醒了过来。午后的阳光从窗外照射进来。沐浴在阳光下，让理察的意识似乎中断了一阵子。理察这阵子都忙得睡不好。因为将人体实验的材料交给异邦人的工作比想像中还要辛苦。不只取得不易，还必须在晚上行动以避人耳目。

「微臣失礼了……那么，刚才谈到哪里了？」

「谈到今年的舞会。」

王国每年都会举办一次大规模的舞会。上流阶级会在这场历史悠久的舞会齐聚一堂，身为王室成员的西格鲁德也会出席。

「听说今年跟以往略有不同，也会邀请许多外国王室来参加吧？」

西格鲁德的王国近年来都在迅速扩张势力。因为侵略行为也不少，其他国家的王室开始会来示好，借此先建立友好的关系。这次的舞会也是尝试与异国交流的场合。

西格鲁德对坐在身旁的布伦希尔德说：

「你也要出席。」

「那种奢华的场合对我来说有点……」

「你好歹也是公主，岂能缺席？」

「……好吧。」

于是布伦希尔德也确定要参加舞会了。

或许能利用舞会──理察心想。

举办舞会时，所有人会在王宫内的大厅跳舞。西格鲁德也会参加。如果能让杀手混进舞会，就能自然而然地接近西格鲁德。

理察有个想法。

如果一切顺利，或许能取得治愈细剑。理察已吩咐异邦人制作能获得「神力」的药，不过多一点准备总是好的。而且目前还不确定那种药何时会完成。

夜深人静的时候，理察独自前往王宫的地牢。那里关着被判处死刑的罪人。

他选择的是因暗杀重臣的罪名被捕的罪人。这人过去是职业佣兵，具有丰富的战斗经验，非常适合执行理察的计画。

理察走进男人的牢房。蓄胡的男子正在睡觉，听到理察的脚步声才醒来。

「干什么？」这么说的男人，眼里充满敌意地瞪着理察。

「我放你出去。」

并不相信理察这番说词的男人露出嘲讽的笑容。

「放我出去？少骗人了。我被判了死刑。这可是国王下的令。」

在这个国家，决定重罪犯的刑罚也是国王的工作。

理察说：

「既然如此，把国王杀掉就好了。」

「你说什么？」

「我是来跟你作个交易的。基于某个理由，我想要国王的命。我希望你能跟我合作。如果你答应这交易，我就放你离开地牢。」

罪人用打量的眼神看着理察。

「你待在这里也只能等死，难道不想找寻活下去的机会吗？」

罪人立刻这么反驳理察：

「我拒绝。国王根本不会受伤，想杀也杀不死。」

「这不成问题。国王之所以不会死，是那把随身携带的细剑。那把剑可以保护持有者免于任何伤害。」

理察说谎。

「我想拜托你切断挂着那把细剑的腰带。接着再由我杀死国王。」

虽然罪人犹豫，仍旧没有答应。

「真是可疑的提议。既然要被利用，我宁可乖乖选择被处死。」

这么说完，罪人转身背对理察。

理察对他的背影说：

「你不想见自己的家人吗？」

罪人展现出微微的反应。

理察拿着一张小纸条，上面画着一名相貌朴素的女性。这是对方落网时被扣押的私人物品。画中女性的眼睛与罪人十分相似。

「这是你妹妹吗？换作是我，一定会想在死前……不，死也要见到她。」

说服罪人的隔天。

理察在自己的房间挑选要在舞会上穿着的服装。长袍、大衣与斗篷。选择长度较长的款式会比较好。

这时有人敲响房门。这种婉约的敲法想必是布伦希尔德。理察前去应门，便发现果然是她。不论何时，她总是这么可爱。

「嗨，有什么事吗，布伦希尔德？」

布伦希尔德用深感抱歉的表情说：

「其实我有件事想拜托你……」

「什么事？」

「……能不能教我怎么跳舞？」

「啊，是为了准备参加舞会吧。」

虽然长年生活在森林里的布伦希尔德小时候上过舞蹈课，她应该只学会基础中的基础。

「当天会有很多人来参加吧？我不想变成笑柄……」

「我知道了。尽管交给我吧。」

舞会来临之前，理察有许多该做的事，也累积不少疲劳。即使如此，他依然无法拒绝布伦希尔德的请求。对理察来说，她的事情比什么都重要。

两人马上前往空房间。理察对着全身镜教布伦希尔德跳舞。她学得很快，展现出良好的运动神经。

流了些汗，两人决定暂时休息。他们边喝着仆人端来的水边闲聊。

「多亏你的帮忙，我觉得自己差不多找回以前的感觉了。」

「那是因为你很有天分。继续练习，当天就不会变成笑柄了。」

「就是呀。可能要花上好几天的时间，你愿意再陪我练习吗？」

「我很乐意。」

理察问：

「对了……关于西格鲁德的事情，你还好吗？你们每晚都在一起吧？」

「目前没有发生什么事情。在新婚之夜前，他好像都不会对我出手。反而是我比较担心哥哥……」

「担心？」

「他会像小孩子一样，说着像是好暗、好可怕之类的梦话。但是我一旦握着他的手，他就会稍微平静下来。」

「……你会握着西格鲁德的手吗？」

「……很奇怪吧。他明明是我的仇人。看到他那么痛苦，我就没办法坐视不管。」

「你真的很善良。」

「我只是优柔寡断而已。关于龙被杀死那一晚的事情……我最近会稍微用不同的角度回顾。见到烧毁村庄、袭击人类的龙。哥哥当时是怎么看待的呢……」

布伦希尔德说到这里便语塞。

「对不起。」

理察认为她是想起龙遇害时的悲伤。

「连我都不懂我自己了。我明明恨哥哥，可是看到哥哥上次对小朋友温柔的模样，我感到很开心……」

布伦希尔德露出柔和的表情。

「我心想：『啊啊，他果然是我的哥哥。』」

「不对。」

理察这句话的音量并不大，却带有难以形容的压迫感。布伦希尔德默默地睁大眼睛。

经过一段沉默，布伦希尔德战战兢兢地发问：

「你说不对，是什么意思？」

如果能向她坦白，那该有多轻松啊──理察心想。

理察很想说自己才是布伦希尔德真正的哥哥。她温柔的眼神应该要看着理察，而不是那个来路不明的男人。

不过时机还未到。不杀死西格鲁德，自己就不能放心回到妹妹身边。

现在还不是让她拥抱自己，说出「欢迎回来」的时候。

所以理察说：

「你不该把西格鲁德当哥哥看待。你也知道他讨厌这样吧？」

「我知道。」

「也难怪西格鲁德会讨厌。就算别人从西格鲁德身上看见他不记得的自己，他大概也会有种被拿来与别人比较的感觉。我认为你不该把他当成哥哥，而是当成一个名叫西格鲁德的人比较好。」

布伦希尔德露出恍然大悟的表情。

「……你说得对。我都没有发现，真是太自私了。」

「你一点都不自私。」

关心哥哥的心意是对的，只不过搞错了对象。

布伦希尔德说：

「我会试着注意看看。谢谢你。」

舞会当天终于来临。

活动开始的时间越来越近，人们渐渐朝王宫聚集。来自各国的国王、公主与王子等贵宾纷纷现身。他们登上大阶梯，来到布伦希尔德与西格鲁德所在的王座之前，以各国的方式进行礼貌的问候。西格鲁德以得体的态度接待贵宾，一旁的布伦希尔德却僵硬得像一块石头。理察则守在一旁，注视着额头上冒着冷汗，模样十分可爱的布伦希尔德。

向所有贵宾打完招呼后，王宫外放起了烟火。盛开在空中的花朵宣告了舞会的开始。

参加者跟着宫内的音乐队演奏的乐曲翩翩起舞。

「我们也走吧。」

西格鲁德牵着布伦希尔德的手，领着她从王座站起。两人走下通往宽敞舞池的大阶梯。

两人抵达舞池中心。聚集在现场的宾客全都注视着两位东道主的舞蹈。理察也悄悄跟上他们的脚步，守在国王附近。

两人开始跳舞。多亏连日的练习，布伦希尔德的舞步有模有样。

在西格鲁德的带领之下，布伦希尔德旋转一圈，飘扬的礼服如花朵般绽放。看着这一幕的人都不禁赞叹。

虽然理察很想继续欣赏妹妹的舞蹈，他没有那种闲工夫。他做好准备，以便随时都能取出藏在长袍里的细长物品。

圆舞结束。两人摆出收尾的姿势时，事情发生了。

其中一名参加者朝两人冲了过去，他的手里握着小刀。虽然身穿体面的贵族服装，那家伙是先前地牢里的那名罪人。

注意到这场突袭的西格鲁德立刻将布伦希尔德护在自己身后。

罪人朝西格鲁德挥舞小刀，刀刃切断了西格鲁德的腰带。挂在腰带上的细剑发出「铿」的一声，滚落到地面上。

理察飞奔过去，迅速捡起细剑并收进长袍里，再放上自己偷偷带来的贗品。正用愤怒的双眸瞪着罪人的西格鲁德并没有看到理察。

看着理察的罪人，表情就像在说：「接下来交给你了。」

他认为自己依约让细剑远离了西格鲁德，而理察接下来就该杀死西格鲁德。两人确实是这么说好的。

理察却用谴责的语气大喊：

「可恶的杀手！」

罪人用哑口无言的表情看着怒目相向的理察。

「不要以为你可以逃过王的怒火。」

理察对西格鲁德说：

「吾王，请制裁他吧。如此大逆不道之人，理应处以火刑。」

西格鲁德的右手出现雷光。理察很清楚怎样才能煽动西格鲁德。

雷霆发射前，罪人脱口说出：「不对，我是被那个人──」

他只能说到这里。西格鲁德放出的雷霆灼烧了罪人。化为一团火球的罪人在大厅翻滚，然后一动也不动。火焰熄灭后就连灰烬也不剩。

突发状况使周遭人群一片哗然，西格鲁德则咂嘴。

「看来应该先查出他是哪里派来的再杀了他。」

理察奔向西格鲁德，递出调包后的细剑。

「吾王，请收下。」

西格鲁德一脸满足地收下已经附上新腰带的假细剑说：

「你真的准备得很周到。」

丝毫没有察觉异状的西格鲁德将细剑挂在腰上。

理察非常满意。终于拿到足以杀死国王的武器了。

他正在忍耐窃笑的冲动时，两人的对话就从背后传来。

「哥哥，那个……」

「怎么了？」

「谢谢你刚才保护我……」

「……我的身体不会受伤。只是如此而已。」

这段对话是唯一让理察不悦的事。

第一卷 第七章

细剑已经调包完成。

接下来的问题只剩何时杀死西格鲁德了。

西格鲁德的无敌肉体会让他大意，所以刺杀他的行为本身很简单。不过这样并不代表可以轻举妄动。必须找到万无一失的机会，确实杀死他才行。

而且可以的话，最好不要让别人撞见暗杀的现场。理察并不想被捕。其理由不是为了自保，而是为布伦希尔德着想。潜藏在王宫的黑暗不只有西格鲁德。理察不想让柔弱的妹妹独自留在这种地方。缺乏自己的保护，布伦希尔德就活不下去。毕竟一直以来都是如此。

暗杀的机会自然有限。

既然要避免弄脏自己的手，雇用刺客也是一种手段。不过理察最后没选择这么做。他不想把保护妹妹的职责交给别人。

等待机会的期间，时光不断流逝。

某天午后，西格鲁德为了狩猎而出门。基于王室的教养，他不时会出门狩猎。这次布伦希尔德与理察也同行。

三人骑着马前往森林。西格鲁德与布伦希尔德共乘一匹马。握着缰绳的西格鲁德，从布伦希尔德背后环抱着她。跟在他们后方的理察，双眼紧紧盯着西格鲁德的背影，以免错过暗杀的机会。

抵达目的地的森林后，一行人下马。带着猎犬与整套狩猎用具，等待国王到来的家臣在森林的入口等待着。接过狩猎专用的猪牙剑，西格鲁德同时询问布伦希尔德：

「你想吃什么？」

「咦？」

「我在问你想吃什么肉。你不是在森林里长大的吗？应该是靠森林里的食物过活吧？」

「我以前的确住在林中小屋，但是很少吃肉。我平常都是吃水果、山菜和鱼。」

「你不喜欢吃肉吗？」

「不是那样。是因为狩猎野生动物很困难。靠自制的武器，我能打赢的动物也只有鹿。就算是鹿，如果没有受伤，我也追不上。」

「那我就猎鹿吧。」

西格鲁德举起猪牙剑说。

「我会猎到你吃不完的分量。」

「我其实也不是那么喜欢吃鹿肉……」

三人在森林里走着，寻找鹿的踪影。猎犬用鼻子嗅闻，分辨猎物气味。

它领着西格鲁德一行人，在长满苔藓的路上前进。

走了约三十分钟，猎犬突然停下脚步，对着草丛发出低吼。看来它找到猎物了。

黑色的物体突然从大约二十公尺远的草丛里出现。可是体型远比三人想像得还要庞大。

「噫……」

布伦希尔德惊慌失措，不禁抓住身旁的西格鲁德的衣服。会这样也难怪，毕竟连理察也紧张地咽下口水。

出现在他们眼前的动物是熊。

而且是一头年轻又巨大的熊。黑色毛皮看起来非常坚硬的熊定睛注视着一行人，用粗壮的脚一步一步走来。猎犬发出激烈的吠叫。这个举动似乎刺激了这头年轻的熊，让它发出地鸣般的怒吼后，一口气冲向布伦希尔德等人。熊的速度很快，距离在转眼间缩短。

「我、我们得快逃……」

在森林里长大的布伦希尔德很了解熊有多可怕。

不过西格鲁德并没有退缩的迹象。

「有我在，有什么好怕的？」

巨大的熊蹬着地面，朝三人扑了过来。它每前进一步，地面好像就会跟着摇晃。距离已经相当接近。恐惧达到极限的布伦希尔德因此腿软。

不过在她的礼服被地面的泥土弄脏之前，西格鲁德单手抱住了她。

「表现的机会来了。」

西格鲁德用空着的右手举起猪牙剑，剑身在穿透树梢的阳光下闪闪发亮。

来到两人面前、站起来的熊形成的阴影笼罩着布伦希尔德。体长将近三公尺的熊简直像个巨人。

熊挥舞比人脸还要大，爪子锐利得可以跟龙相提并论的熊掌。只要被它轻轻一拍，人的脖子恐怕就会当场折断。

西格鲁德对熊挥剑，猪牙剑准确地贯穿了熊掌。熊因此停止攻击并发出愤怒的咆哮，试图咬碎西格鲁德的头。不过西格鲁德稍微闪身便躲过攻击。他从熊掌上拔出剑，然后刺向熊的胸口。心脏被贯穿的熊倒地，引起一阵摇晃。因为出血不多，他怀里的布伦希尔德也没有被溅到。

俯视着倒地的熊，西格鲁德一脸高兴地说：

「今天真是个好日子。我也是第一次猎到这么大的猎物。」

然后他对还没从遇到熊的惊吓之中恢复，一脸茫然的布伦希尔德说：

「怎么了？说点什么吧。」

西格鲁德对哑口无言的布伦希尔德说：

「丈夫给了猎物致命一击，你这个妻子应该欢呼几声来表示赞美吧？」

西格鲁德一脸得意。不过以布伦希尔德现在的精神状态，实在没办法发出什么欢呼。

理察注意到这一点。

「吾王，公主似乎太过惊吓，所以说不出话来了。」

「怎么？因为猎到的不是鹿，你不开心吗？」

抱着布伦希尔德的西格鲁德作势继续朝森林深处前进。理察劝阻了大概想继续去猎鹿的西格鲁德。

「请到此为止吧。毕竟公主已经吓傻了。」

「但是这样我的面子会……」

还没猎到鹿之前，西格鲁德似乎都不打算停止狩猎。不过看到在自己怀里用泫然欲泣的表情看着他的布伦希尔德，西格鲁德便语塞，然后咂嘴说：

「今天就到此为止吧。」

现场的所有人都对西格鲁德的发言感到意外。不只是理察与布伦希尔德，西格鲁德本身恐怕也一样。

狩猎结束后，理察来到布伦希尔德的房间。

待在自己房里的布伦希尔德坐在椅子上。理察询问她身体状况如何，她马上回答自己已经好多了。

「受不了，真是捏了一把冷汗。」理察如此发出感叹。

「嗯，真的很吓人。虽然那个人是无敌的，我们又不是。」

「真希望他能考虑一下同行者的人身安全。」

「就是说嘛。」

布伦希尔德接着又说：

「不过……我觉得有点开心。」

理察睁大眼睛。

「虽然遇袭时我真的很害怕。现在回想起来就觉得心跳好快……平常很少有机会能体验那种感觉。大概是因为我毫发无伤才会这么想。」

布伦希尔德微笑着继续说：

「那时我没有发觉，猎到熊的哥哥好像一直在等我赞美他。我觉得他跟以前不一样，变得有点孩子气，但是又觉得他有点可爱……」

布伦希尔德发现理察的眼神很冰冷。

「……你怎么了？」

「你在说什么？」

「咦？」

「他可是你的仇人，你怎么可以受他牵绊？」

理察走到布伦希尔德面前，用力抓住她的肩膀。他的手指陷了进去。

「理……理察……」

「快想想他对你做了什么，想想你究竟有多少惨痛的遭遇。」

「我并没有忘记。」

「你忘了。否则也不会说出那种话……你的龙被他杀死了。而你竟然还说他很可爱，你都不觉得丢脸吗？」

理察拉高音量。

「你不可以忘了龙的悔恨。」

布伦希尔德也拉高音量。

「你在说什么？真是莫名其妙。竟然要我别忘了龙的悔恨……你凭什么对我这么说？你没有资格说这种话。那是我家人的问题。」

「你说什么……」

理察抓着布伦希尔德的手更加用力。

「我这么说都是为你好……」

理察的脸色因强烈的愤怒而发白。

「好痛，放开我！」

布伦希尔德扭动身体。柔弱无力的她没办法挣脱理察的手，不过看到她痛得皱起眉头的表情，理察冷静了下来。

「对……对不起，我不是那个意思……」

理察慌慌张张地放开布伦希尔德。

布伦希尔德没有看着理察的脸，低着头说：

「再说，当初也是你要我好好正视哥哥的。」

「我没有说过那种话。」

布伦希尔德用胆怯的眼神看着理察。理察开始反省自己不禁加强语气的行为。这次他改以柔和的音调说：

「你不必这样迎合西格鲁德。」

「迎合……？」

「我比谁都了解你真正的感受。」

理察用强而有力的语调对布伦希尔德说：

「别担心，我一定会拯救你。」

布伦希尔德用困惑的眼神看着理察。

「你……是我的谁？」

「我是……」

你的哥哥。所以，我才会这么在乎你。

如果能如此表白，肯定会轻松许多。但是自己不该说。至少现在不该。

「我是理察。只是理察。」

这么说完，理察便离开布伦希尔德的房间。

走出房间的理察立刻前往国王的房间。

现在就赌一把，立刻刺杀他吧。理察随时都带着细剑，以便趁机杀害西格鲁德。要是不尽早杀掉西格鲁德，妹妹真正的感受就要被拢络了。

理察打开国王的房门。因为太过用力，发出了很大的声音。待在房里、正在保养猪牙剑的西格鲁德注意到理察，于是打了招呼。

「怎么了，理察？」

不加理会的理察走到西格鲁德面前。他把手伸进长袍里，准备取出细剑。

可是他只握住剑柄便停手。

布伦希尔德的脸闪过脑海。万一在感情的驱使下暗杀失败，妹妹就再也没有方法能逃离这个男人了。

理察在最后一刻恢复冷静。

「怎么了？你的脸色不太好。身体不舒服吗？」

西格鲁德一脸狐疑地望着理察。

理察说：

「吾王，我们去狩猎吧。」

「狩猎？我们今天不是才刚回来吗？」

「我去见了公主一面。她说很遗憾没能吃到您猎来的鹿肉。」

「我猎来的鹿肉？」

「她说非常期待呢。」

「她说过那种话啊……」西格鲁德露出惊讶的表情。

看着猪牙剑，西格鲁德说：

「偶尔就做些哥哥该做的事吧。」

差点拔出细剑的理察拼了命才忍住杀意。

「那现在就出发吧。我跟您去就好。」

两人骑着马出宫。

然后在遇到熊的同一座森林开始狩猎。带来的猎犬领着两人前进。理察跟在西格鲁德的一步之后，窥探他的破绽。

西格鲁德悠闲地对理察搭话。

「现在想起来，我们已经好久没有单独出门了。」

西格鲁德的侧脸如少年般纯真。这是他在布伦希尔德面前也不曾露出的表情。只有在视为挚友的对象面前才会露出这种放松的表情。

「现在我忙着攻打伊甸、侵略他国和缔结同盟……以前倒还有闲工夫。我每天都做些无聊的事情来打发时间。那个时候，我的猎物……」

西格鲁德脸上浮现绝对不会在王宫露出，欠缺品格的低级笑容。

「不是鹿，而是女人。」

「虽然俗话说英雄爱美人，我当时花了不少力气劝戒您。」

「是啊，你完全不玩女人。」

「我的心里从以前开始就只有一名女性。」

西格鲁德笑了出来。桀骜不逊又自信满满的他，罕见露出自嘲式的笑容。

「……虽然只有一点点，我好像能体会你那种感觉了。」

听到这句话，理察眼里一瞬间闪现杀意之火，不过很快就消失无踪。

所以丝毫没有察觉这份敌意的国王，以豪爽的态度继续说：

「回去就一起喝一杯吧。差不多也该跟我聊聊你的女人了。我以前不管问几次，你都坚持不透露那个女人的名字，今天一定要告诉我。」

「好，一回去就告诉您。」

两人边走边闲聊，这时猎犬突然抬起头。它找到鹿了。

是一头年轻的公鹿。它在距离两人约三十公尺的地方嗅闻地上的味道。也许是在觅食。

西格鲁德默默架起狩猎用的弓。不使用雷霆是西格鲁德的坚持。他将狩猎视为一种娱乐，所以只会使用符合规则的道具。

使劲拉满弓的西格鲁德用笔直的眼神专注地盯着鹿。看得出来他正在集中精神。

理察一直在等待这个瞬间。

他伸手握住长袍中的细剑。专心狩猎的西格鲁德浑身都是破绽。

细剑静静出鞘。理察站到西格鲁德背后。

尽管发出了细微的脚步声，正在拉弓的西格鲁德并没有发现。

理察从西格鲁德背后瞄准他的心脏。

然后使劲举起剑。

接着──

猎犬吠叫。停在树上的鸟群吓得飞走了。

「啧！」

接着是箭矢划过空气的声音。西格鲁德朝鹿放箭，放出的箭矢却没有射中。因为鹿被吠叫声吓跑了。

「笨狗。」

西格鲁德放下弓，回头看着正在朝理察吠叫的猎犬。将细剑藏入长袍的理察愤恨地说：

「这条狗似乎欠缺猎犬的资质呢。」

「王室的猎犬应该很优秀才对啊。」

西格鲁德轻敲了猎犬的头一下。吐出舌头的猎犬露出有点伤脑筋的表情。

两人继续狩猎，但是理察迟迟等不到杀害西格鲁德的机会。

西格鲁德每次露出破绽，猎犬就会对理察吠叫。国王的猎犬果然如传闻般优秀。

结果就算狩猎结束，理察也没能杀死西格鲁德。

猎到鹿的时候，西格鲁德的脸上浮现孩子般的笑容。

「这么一来，那个女人就会满意了吧。」

他们将猎物放到木橇上，拉着它踏上归途。运送猎物是理察身为随从的工作，西格鲁德没有帮忙，不过他在途中找到方便坐下的树桩时这么说：

「稍微休息一下吧。走了这么久，我也累了。」

「感谢您的体谅。」

理察在树桩上坐下。

「你在这里等我。」

西格鲁德留下猎犬与理察，作势打算离开。

「您要去哪里呢？」

「这附近有一座美丽的泉源，我去润润喉。」

西格鲁德朝泉源走去。

理察直觉认为这就是最后的机会。就从背后偷袭饮用泉水的西格鲁德吧。

理察用细剑刺杀一旦他从长袍里取出细剑，便会发出低吼的猎犬。猎犬发出小小的惨叫后死去。这下子自己就再也没有退路了。

理察压低声音，然后朝泉源前进。

西格鲁德就在那里。他跪在清澈的泉源前，喝着用手捧起的水。

理察悄悄靠近。

西格鲁德的背影充满破绽。

理察一鼓作气挥舞细剑，连一瞬间的犹豫都没有。

「──！」

被刺中的前一刻，西格鲁德察觉到杀气而回过头，却来不及躲开。

西格鲁德不禁呻吟。鲜红的血液流进清澈的泉水中。

他发出痛苦的声音。

「理察……为什么……」

细剑并没有刺中西格鲁德的身体。因为他用手握住细剑，将它挡了下来。抓住剑身的手被割伤，血沿着手臂滴进泉水。

理察运用全身的力量与体重，试图将剑推向西格鲁德的身体。

「唔……」

西格鲁德挥舞空着的手，在空中做出一道光之箭，朝理察的手发射。

箭矢贯穿理察的右手腕，将他烧伤。失去平衡的理察倒向泉源，引起剧烈的水花。

理察立刻朝西格鲁德举剑，但是大势已定。

他一站起来便背对西格鲁德逃跑。总之得先重整旗鼓。

「慢着，理察！」

对西格鲁德语带哀求的声音充耳不闻，理察不断奔跑。

「国王受伤了！」

整座王宫掀起大骚动。正好经过王宫庭园的布伦希尔德，撞见从某处归来的西格鲁德。

远远就能看出西格鲁德的状况不太寻常，于是布伦希尔德奔向他身边。西格鲁德手上缠着红黑色的布，看起来像是用撕裂的衣服包扎的。

「哥哥，你的伤……」

说到这里，布伦希尔德便愣住了。

因为她看到了哥哥拖着的红色物体。

「啊啊……怎么会。怎么会……」

用于狩猎的木橇上放着一具胸口开了一个大洞，浑身是血的尸体。布伦希尔德难以置信，也不愿意相信。那具尸体竟然是理察。

「呜、呜啊……」

布伦希尔德不禁瘫坐在地。双脚完全使不上力气。不只如此，她甚至感到意识模糊。声音听起来好遥远。

两名侍女来到脑中一片空白的布伦希尔德两旁，扶着她回房间。

在侍女的搀扶下回到房间的布伦希尔德，花了很久才恢复冷静。

经过几个小时，她终于在窗外的天色开始暗下来时找回思考的能力。理察已死的事实袭向布伦希尔德。接着是一阵后悔。

自己最后跟理察的对话是一段争执。现在回想起来，那是自己第一次跟他吵架。彼此的感情一直都如兄妹般融洽，为什么偏偏在最后发生那种事？

「对不起。对不起，理察……」

早知道那是最后一面，就不该跟他吵架了。

布伦希尔德哭了。她只能哭泣。

当眼泪干涸，布伦希尔德走出自己的房间。

自己必须知道。

理察为何会死去。

布伦希尔德前往哥哥的房间。理察身体上的洞想必跟哥哥使用的光之箭有关。

哥哥的精神很不稳定。可能是有什么原因，让他在一时气愤之下杀了理察。如果真是如此，自己这次绝对原谅不了哥哥。

布伦希尔德来到西格鲁德的房间，敲了门却得不到回应。

「我要进去了。」她先是这么说，然后以罕见的强势态度打开房门。

西格鲁德低头坐在长椅上。缠绕在手上的绷带令人心痛。就算布伦希尔德踏进房间，他也一点反应都没有。

布伦希尔德来到这个房间是为了问出关于理察的事。虽然布伦希尔德生性懦弱，她已经下定决心，这次绝对不可以退缩。

然而布伦希尔德依然不知所措，迟迟不敢向哥哥搭话。

因为眼前的西格鲁德看似跟自己一样，甚至比自己还要受伤。

布伦希尔德发现自己的推测大概是错的。西格鲁德并不是一时情绪激动才杀死理察。否则，他也不会如此消沉了。

布伦希尔德讨厌哥哥西格鲁德。但是现在的他实在令人于心不忍，连自己都不禁同情。

「哥哥，你还好吗……？」

西格鲁德没有回应。

布伦希尔德接着用担忧的语气对西格鲁德说：

「哥哥，你们到底发生什么事了？有人袭击你们吗？」

西格鲁德还是没有回答。

「一个人把事情闷在心里不是好事。那样不能解决任何问题。你这个样子，理察也会死不瞑目。他一定是为了保护你……才会被杀吧？」

如果不是西格鲁德杀了理察，两人遭到杀手袭击就是唯一的可能了。

西格鲁德没有回答布伦希尔德的疑问。

「拜托你，告诉我发生了什么事吧。理察对我来说也是很重要的人。」

这时西格鲁德总算看着布伦希尔德了。他的眼神很灰暗。

「这样啊。对你来说也是啊。」

西格鲁德注视着布伦希尔德的眼神很哀伤。布伦希尔德明明被哥哥看着就会动弹不得，光是跟他对上眼都会害怕，这次却不那么觉得。西格鲁德完全失去了平常的压迫感。

经过一段漫长的对视，西格鲁德开口：

「……我们去猎鹿了。」

「鹿……」

这时布伦希尔德想起西格鲁德说过的话。他想借由为布伦希尔德猎鹿，得到她的赞美。

「那真是……谢谢你。」

西格鲁德没有回应，只是继续说了下去。

「回程的路上，我到泉源边解渴。我就是在那里遇袭的。」

布伦希尔德急切地问：

「是谁……！」

「是理察。」

布伦希尔德止住动作。因为她听不懂哥哥在说什么。

她还以为是自己听错了。一定是的。身为哥哥的心腹，几乎情同儿时玩伴的理察不可能做出那种事。

而且布伦希尔德完全想不到理察袭击哥哥的理由。

「他企图用治愈细剑杀了我。不知道是什么时候，我的细剑好像被换成假货了。」

西格鲁德将细剑递给布伦希尔德。仔细一看，这确实是作工精巧的贗品。

「真品在哪里？」

「沉进森林的毒沼了。我明明被攻击，却没办法马上追上……好不容易才在沼泽前找到理察。自暴自弃的他用细剑攻击我。我赶紧用雷霆应战……就失手杀了他。从理察手中滑落的剑也在那个时候掉进毒沼……」

既然已经沉进毒沼里，想要取回大概是不可能的吧。那座沼泽的剧毒会在转眼之间杀死浸泡在里头的生物。

西格鲁德一脸痛苦地吐出一字一句。

「我好后悔。在研究所，是理察引导了一无所知的我。教我怎么表现得像个国王、该具备哪些教养的人也是他……是他为身在黑暗中的我带来了光明……」

西格鲁德用颤抖的声音挤出一句话。

「原来失去家人是这么痛苦的事。」

这句话在布伦希尔德心里引起强烈的回响，让她想起自己也失去了家人。而她的家人就是被眼前的哥哥杀死的。

然而从布伦希尔德心里涌现的情绪，不是对西格鲁德的愤怒或憎恨。

「哥哥。」

布伦希尔德在哥哥身旁坐下，然后──

虽然有强烈的犹豫，她依然选择这么做。

布伦希尔德轻轻抱住哥哥的头，温柔地梳着他的头发。

就像小时候，哥哥安慰哭泣的自己那样。

西格鲁德抬头看着布伦希尔德说：

「你在做什么……」

「小时候……你这样对我，我就会停止哭泣。虽然你大概不记得了……」

（插图008）

我到底为什么要对仇人这么做呢──布伦希尔德心想。可是自己可以切身体会。

体会失去家人的痛苦。

见到眼前有个感受着相同痛苦的人，她无法置之不理。

「我不记得自己有梳过你的头发……不，我根本不记得小时候的你。」

「就算没有记忆……哥哥，我们……」

说到这里，布伦希尔德便语塞。

到了嘴边的话，怎么样就是说不出口。

布伦希尔德心想。

如果我们是没有任何疙瘩的家人，就能分担彼此的痛苦，一起度过难关了。

明明想治愈西格鲁德的悲伤，却怎么也说不出接下来的话语。

相对地，布伦希尔德持续梳着西格鲁德的头发。但愿哥哥的心可以停止流泪。

理察的葬礼很快便进入准备阶段。除了布伦希尔德，没人知道理察企图杀死西格鲁德的事情。因为西格鲁德不想伤害理察的名誉。

西格鲁德希望举办隆重的葬礼，所以需要花好几天准备。理察的遗体被施以大体化妆及防腐处理。

所有的准备结束后，葬礼当天来临。

为了与好友作最后的道别，布伦希尔德与西格鲁德来到收纳遗体的棺木前。

可是不可思议的事情发生了。

理察的遗体消失无踪，棺木中空无一物。

如此怪异的状况让兄妹俩哑口无言。众人立刻开始搜索遗体，却到处都找不到。据负责指挥葬礼的人所说，理察的遗体直到前一天都还好好地躺在棺木中。

西格鲁德在布伦希尔德身旁低声说：

「也许他还活着。」

布伦希尔德认为不可能有这种事。胸口开了一个大洞不可能还活着。可是布伦希尔德没办法反驳哥哥的荒唐发言。重要的人死去，遗体却消失了，会期待对方还活着也无可厚非。

而且哥哥一定比谁都更清楚，理察毫无疑问已经死了。因为杀死理察的人就是自己。

既然如此，布伦希尔德就没有必要特地反驳。

葬礼因此中断。毕竟没有遗体就无从举办葬礼。

布伦希尔德很担心西格鲁德会因为没能举办葬礼而意志消沉。不过他只在遭到理察背叛的那天晚上特别沮丧，到了隔天便恢复充满自信的态度，重新投入政事。只不过原因并不是想通了关于理察的事。而是因为他是国王，不能在臣子的面前展现脆弱的一面。

理察的遗体依然下落不明，时间不断流逝。不知不觉间，另一场仪式的举办日也到了。

婚礼来临。

布伦希尔德终于要成为西格鲁德的妻子了。

婚礼当天，布伦希尔德换上传统的新娘礼服，在自己的房间等待仪式开始。

她已经不排斥成为哥哥的新娘。理由不仅仅是放弃抵抗。她对哥哥西格鲁德的厌恶感跟以前比起来已经相对缓和了。

房门敞开。布伦希尔德还以为是有人来迎接自己了。因为婚礼会在山丘上的神殿举行，她以为是马车的驾驶来了。

实际却并非如此。进房的人是西格鲁德。

「哥哥？」

西格鲁德伫足在房间的入口，定睛注视着布伦希尔德。

「你怎么了？」

哥哥说：

「我有些话想在婚礼前说清楚。虽然有点长，你听我说。」

尽管布伦希尔德很疑惑，还是点点头。仔细想想，哥哥鲜少主动对自己说些什么。

「我是神子。这百年来，王室中没有人能像我一样巧妙地操控『神力』。我大概能跟初代女王并驾齐驱……但是有种力量是我唯一没能获得的。」

西格鲁德看着布伦希尔德的嘴唇说：

「那就是声音。」

这句话让布伦希尔德想起初代女王的声音中蕴藏的力量。力量被誉为历代最强的初代女王，就连声音都很特别。据说她的声音是「神的号令」，可以随心所欲地操控任何生物。

「我想要那种声音。想要超越初代女王。过去我总认为只有力量能证明自己的价值。我变得越强，就觉得自己的存在越是稳固。」

没有记忆的哥哥，唯一拥有的就是「神力」。

「我想尽办法，就为了获得『神的号令』。于是我找上那头龙。虽然他是一头弱小的龙，仍然凭借『神的号令』守护着岛屿。我趁其不备，烧伤了他的喉咙，然后抓住他，把他带回国。接下来的事情，你就都知道了。」

被带到王国的龙受到近乎拷问的实验。布伦希尔德终于明白实验的内容。那是取出「神的号令」的实验。

「如果那头龙出于自愿，便可以将『神的号令』转让给他人。可是不论我怎么折磨他，他都没有让出『神的号令』。他说死也不会把这股力量让给心灵丑恶之人。结果……那声音现在就寄宿在你的喉咙。」

布伦希尔德碰触自己的喉咙。

「现在，你已经有了自觉。只要你以命令的形式发言，任何生物应该都会服从。就连我也一样。」

布伦希尔德吃了一惊。因为她突然完全理解西格鲁德想说的话了。

「我要解除跟你的婚约。」

布伦希尔德默默地听着哥哥所说的话。

「我啊，并不后悔杀了你的龙。见到龙袭击村庄、杀害人民，制裁他是我身为屠龙王的使命。」

西格鲁德接着说：

「但是──现在的我……能稍微理解你的心情。所以唯独现在，我要放下自己的信念，对你这么说。」

西格鲁德正眼注视着布伦希尔德说：

「很抱歉杀了你的家人。」

听到这句话的时候，布伦希尔德感觉心中最后的疙瘩渐渐融解了。

──很抱歉。

多么单纯的谢罪之语。

但是……

──原来我……

一直都在期待他说出这句话。

西格鲁德靠近布伦希尔德，用雷霆融化红宝石项炼的炼子，接着取下项炼。这么一来，就算布伦希尔德使用「神的号令」也不会受到惩戒了。

「你想去哪里就去吧。你已经自由了。」

有了「神的号令」，就算西格鲁德突然改变心意试图抓住布伦希尔德，她也能反抗。

布伦希尔德对转身背对她，正要走出房间的西格鲁德说：

「我没有忘了龙的悔恨，还有对哥哥的愤怒。我到死都不会忘记。」

「我想也是。」

布伦希尔德接着说：

「可是……我们结束这一切吧。」

她的音调里已经没有责备的意思。

「你愿意替他立一座坟墓吗？」

这句话让西格鲁德停下脚步。

「那样一来，我就会放下仇恨。」

西格鲁德睁大眼睛。

「你刚才说什么？」

「我说自己要原谅你。」

布伦希尔德作梦也没想到，竟然会从自己的口中说出「原谅」这个词汇。

「你说的话太矛盾了……」

「是呀。我不会忘记悲伤和憎恨。我会永远怀抱这份情感，不过我仍然选择原谅你。」

仔细聆听布伦希尔德这番话的西格鲁德回应：

「既然你希望，我会替他立一座坟墓。」

「谢谢你，哥哥。」

布伦希尔德接着说：

「那你快点去换上结婚礼服吧。马车就要来了。」

听到这句话的西格鲁德露出傻愣的表情。布伦希尔德第一次见到他露出这种表情。

「你在说什么？你已经自由了。」

「正因为自由了，我才要依自己的心意行事。如果是现在的哥哥……我愿意跟你一起活下去。」

所以布伦希尔德下定决心，然后说出那句话。

「我们已经是家人了。」

不久后马车抵达，载着两人前往神殿。

两人在举办婚礼的祭坛上交换了誓约之吻。观礼的民众朝天上撒出花瓣，神殿内下起一阵清爽的花之雨。布伦希尔德感到幸福。如果理察也在这里，一切就完美了。他一定会认可这段婚姻，然后献上祝福吧。

当天晚上，两人完成了夫妻的义务。

以全身感受丈夫的爱意，布伦希尔德沉浸在心满意足的情绪之中。不过她在被西格鲁德拥抱时，无意间察觉一件不可思议的事。

彼此明明是兄妹，互相碰触却完全不会让她有厌恶感。

现在回想起来，一直都是如此。第一次被亲吻，以及在祭坛交换誓约之吻的时候都是。

虽然自己曾经对西格鲁德感到厌恶，厌恶的原因从来不曾因为他是自己的哥哥。

不论是多么亲密的接触，布伦希尔德都不曾对西格鲁德怀抱近亲之间的厌恶感。

第一卷 第八章

时间稍微回溯到婚礼当天的早晨。

理察的遗体当时位于地下工房。他的遗体并没有消失，更不是还活着。

而是被偷走了。

理察的遗体被安置在一座台面上，异邦人站在旁边。就是他将遗体偷了出来。骑士的戒备很松散。因为谁也没想到有人会将理察的遗体偷走。

异邦人取出一个皮革袋子。里面装着以人骨、腐肉及其他各种生物毒素调配而成的妖术粉末。他将粉末涂抹在理察的遗体上，等待了一段时间。遗体的手指先颤抖了一下，接着原本闭着的眼睛缓缓睁开。

「啊……」

理察睁开眼睛。他的眼睛是混浊的白色。

「我……」

理察低头看着自己的身体。胸口有被光之箭贯穿的洞。

「这里到底是……我……怎么会……」

「是我让你复活的。」

「复活……？」

理察注视着异邦人，用意识仍然模糊的头脑回想。

「……原来是这么一回事。」

这个异邦人的工房有活尸。原来如此，就是他使用了相同的方法，理察才能在死后继续活动。

不过还有一个可疑的地方。

「你工房里的那些尸体，看起来并不是靠自己的意识活动……」

跟理察交战的尸体就像人偶一样，眼里并没有自我意识。然而理察很显然保有意识。

异邦人回答：

「我借用了『神力』的治愈能力，所以只有大脑能维持生前的运作方式。否则让你复活就没有意义了。」

「你说意义？」

异邦人询问理察：

「治愈细剑在哪里？」

看来异邦人就是为了问出这件事，才会让理察复活。

「……你为什么知道我拿到细剑的事？」

「你为了杀死西格鲁德，一直在等我完成可以操控『神力』的药，你却在完成前被西格鲁德杀了。我思考原因，认为你应该是找到不必依赖我的药也能杀死西格鲁德的手段了。细剑则是唯一的可能。」

「看来你脑筋转得很快。我的确拿到了细剑。不过我不打算交给你。既然都复活了，我要亲手杀了西格鲁德。」

异邦人的眼里浮现宁静的敌意。

「区区一具尸体还想违抗我吗？」

理察也用带有敌意的视线瞪了回去。

「不要得意忘形了，异邦人。」

「你以为我让你复活是基于好心或同情吗？」

异邦人的左手拿着一个看起来神似理察的小小人偶。

「你把细剑藏到哪里了？」

异邦人用右手的短剑刺向人偶。

「唔、咕……」

理察发出小小的呻吟后，放声大叫。

人偶被刺中的当下，有一股身体被刺中的痛楚袭向理察。在痛楚的惩戒之下，嘴巴擅自动了起来。

「细剑……在猎场的毒沼……底部……」

理察终于理解自己是一具只能完全服从异邦人命令的人偶。他用带着反抗之意的眼神瞪着异邦人。理察只能做到这种举动。虽然想朝异邦人扑过去，身体不听使唤。

「那么，我们一起去那座毒沼吧。」

「那可是一旦踏进里面，就会立刻丧命的毒沼啊。就算去了也没办法把剑捡回来……」

「你也懂吧？你不怕。」

理察跟着异邦人前往那座毒沼，从远处就能闻到沼泽散发的恶臭。沼泽水面冒出沸腾般的气泡，还弥漫着瘴气。理察听从异邦人的命令跳进沼泽，被迫取出沉进浓稠水底的治愈细剑。就算是能立刻杀死生物的剧毒，对死人也毫无效果。将捡起的剑交给异邦人的时候，理察感受到的屈辱就算用千言万语也难以形容。

带着满身污泥的理察，跪着将治愈细剑递给异邦人。

「做得好。」

异邦人用戴着手套的手，粗鲁地抢走剑。

「你……给我记住。区区的异邦人竟敢……」

就算被理察狠瞪，异邦人也一副事不关己的样子。

「别摆出那么可怕的表情。难得我准备了礼物要送你呢。」

异邦人说着，对理察递出某种物品。那是一个小瓶子，里面装着如太阳般闪耀的液体。看起来很类似「生命灵药」，亮度却有微妙的差异。

「这是什么？」

「我的原则是守信用。那是你委托我做的药。喝下就可以使用『神力』了。」

「……药已经完成了吗？」

「多亏你持续供应材料给我，姑且是完成了。」

不过，理察先是观察小瓶子的内容物后说：

「不，不对。如果真的完成了，你就不会叫我来这里取回细剑。你只要喝下药，接着再杀死西格鲁德就行了……这是半成品吧？」

「喝下它确实可以获得『神力』，然而外表会变成一头丑陋的龙，然后在几个小时后死去。所以我不会喝。」

「你竟然要我把这种东西……」

「对你来说无所谓吧？反正你早就死了。『神力』只能让大脑维持生前的状态，没办法阻止肉体的腐败。」

理察碰触自己的身体，什么感觉都没有。就连身体是热是冷都感受不到。

「但是我不会让你使用那瓶药。我有自己的计画。你是我的人偶，要乖乖替我做事。所以，你没有机会喝下那瓶药。」

「既然如此，你为什么要把这种东西交给我……」

「我说过了，这是原则问题。没做好该做的事，我会觉得浑身不舒服。」

异邦人用短剑对准手上的人偶。

「准备暗杀还需要一段时间。我要暂时请你变回尸体了。」

短剑即将刺向人偶。可是理察在他下手之前大叫：

「等一下！」

大概是因为语调很急切，异邦人手上的短剑停了下来。

「我有个请求。只要你愿意答应，我就乖乖听你的话。」

异邦人嗤之以鼻。

「说什么傻话，你的意愿一点都不重要。反正我手上有咒具。」

「我知道。可是拜托你，我只有一个小小的愿望。只要能实现这个愿望，我就会积极协助你。这样对你来说也比较轻松吧？比起每次都要使用诅咒的道具……」

「……这么说也有道理。那说说看你有什么愿望吧。」

「让我见布伦希尔德一面。她是这个世界上，我最心爱的妹妹。」

异邦人露出怀疑的表情。

「布伦希尔德应该是西格鲁德的妹妹吧……」

「我有不能表明身分的苦衷，但是我一直都在暗中守护她。变回尸体之前让我看她一眼就好。我想把她的身影烙印在眼底。拜托你……」

理察当场向异邦人磕头。这就是他所能展现的最大诚意。

异邦人定睛俯视着理察。

理察很清楚对方没有理由答应这个请求。他想必会被一口回绝。

不过经过一番思索，异邦人说：

「好吧。」

理察抬起头。虽然是自己提出的要求，他感到难以置信。

「你为何愿意答应？」

「我也有家人。」

异邦人用遥望远方的眼神，看着从树木间露出的天空。

「许多兄弟姊妹在祖国等着我。他们是我最珍贵的宝物。如果我是你，也会想在最后一刻见见家人。」

异邦人继续说：

「……而且今天也是看看布伦希尔德的大好日子。」

「大好日子？」

异邦人看着远处的太阳说：

「现在马上回去，或许能赶上典礼。」

「典……典礼……？」

非常不好的预感涌上心头。

「难、难道今天是……」

「没错。今天是西格鲁德王与布伦希尔德公主的婚礼。」

当头棒喝般的冲击袭向理察。他抱着头，紧接着摇摇晃晃地后退。

婚礼。

这两个字在脑海中回响。

「啊啊，怎么会……」

就在自己死亡的期间。来不及了。来不及了……不，现在应该立刻阻止。我的妹妹不可能想跟西格鲁德结婚。

异邦人担忧似的靠近理察。

「你怎么了？脸色看起来很差。毕竟是尸体，会这样也难怪。」

理察用力推开异邦人。被狠狠推开的异邦人往后倒，头部撞上石头而昏了过去。

理察开始奔跑。

目的地是神殿。王室的婚礼会在那里举行。

不停奔跑的理察一路上推开许多人。一定是因为自己是尸体，不管跑多久都不会喘。因为没有感觉血液在流动，他能用最快的速度持续奔跑。

抵达神殿的时候，场内的气氛正好来到最高潮。人民都聚集而来祝福这门婚事。祝福国王与公主的许多声音，对理察来说简直是不祥的预兆。

理察前往祭坛，在那里看到西格鲁德与布伦希尔德。

西格鲁德的脸靠近布伦希尔德。两人正要宣誓成为夫妻。

理察想大叫：「住手！」然而就算叫了，也会被周围的欢呼声盖过，不可能传进两人的耳里。

他伸手碰触口袋里的小瓶子。喝下它就能暂时使用「神力」。破坏这场婚礼，然后杀了西格鲁德吧。就在理察取出小瓶子，正要拔掉瓶塞的时候──

手指动不了。身体不听使唤。

「真是够了。稍微给你一点好脸色，马上就变成这样子。」

异邦人就在旁边。自己似乎被他追上了。他的里拿着被短剑刺穿的人偶。事已至此，被咒术夺走了自由的理察只能苦苦哀求。

「等……等一下。我只是……只是想救我的妹妹。」

「我不会再听你说的话了。而且现在还不是杀西格鲁德的时机。你以为我会在这种到处都是骑士的地方下手暗杀吗？」

婚礼上当然有许多骑士出席，兼任维安人员。

「等、等等……」

「睡吧。」

转眼间，理察浑身无力，意识逐渐远去。

在渐渐变暗的视野中，他最后看到的是布伦希尔德的身影。

妹妹带着微笑亲吻西格鲁德，那幸福的笑容格外令人心痛。

第一卷 第九章

布伦希尔德终于正式成为西格鲁德的王妃。

成为王妃后，她立刻向西格鲁德提出建言。

「让我分担一些工作吧。」

「你在说什么傻话？过着悠闲的生活就是王妃的工作。」

「对我这个当过平民的人来说，那样反而很不自在。而且我也想填补理察的空缺。」

对西格鲁德来说，理察是最棒的亲信。虽然马上就有新的随从替补上来，果然还是比不上理察。布伦希尔德很想帮助心烦的丈夫。

「我得连他的份一起努力才行。」

西格鲁德没有回绝布伦希尔德的心意。

布伦希尔德开始在西格鲁德王身边工作。虽然她表现不错，还是没能达到国王的期待。

随从在工作上犯错，他就会毫不留情地责备。就算对象是妻子也一样。所以两人在白天时的关系比较像国王与随从，而非国王与王妃。

布伦希尔德就算挨骂也没有气馁。如果是理察，一定可以做得更好──她这么鼓舞自己。即便遭受斥责，她也会将功赎罪让丈夫刮目相看。

工作的期间，两人一对上眼，就会对彼此微笑。

理察的死让两人的牵绊变得更加深厚。

某天晚上，坐在床上的西格鲁德在寝室向布伦希尔德搭话。

「坟墓好像就快完成了。」

那是为布伦希尔德的家人所立的坟墓。西格鲁德在百忙之中抽空，依约建造了坟墓。

「你有照我的要求，立一座朴素的坟墓吗？」

「如你所愿。虽然我到现在还是觉得应该装饰得华丽一点。」

「又不是越华丽就越能表达歉意。」

光是西格鲁德没有忘记建造坟墓就足以表达歉意了。

「其实……我到现在还是觉得你不像我的哥哥。立墓碑的这件事，我也觉得跟以前的哥哥不太一样。」

「……是这样吗？」

「可是我现在觉得这样也好。我决定不要老是回想以前的哥哥，而是好好看着现在的哥哥。所以我要道歉。很抱歉我总是拿过去来比较。」

西格鲁德也附和：

「被拿来跟你最爱的哥哥比较，感觉的确不太好……但是现在不同了。」

「不同？」

「我想为你做些哥哥该做的事。」

布伦希尔德不禁笑了出来。

「真伤脑筋。我还想说从今天开始别再叫你哥哥，要改叫你西格鲁德呢。」

「现在改称呼也只会让我很不习惯。」

「这么说或许也对。」

布伦希尔德走向西格鲁德，然后在他身旁坐下。

「当初教我不要拿以前的哥哥来比较的人，就是理察。」

气氛变得沉重起来。理察死后已过了三个月。

「希望可以快点找到他的遗体。」

西格鲁德静静点头。

「……我当初真该问他为何想杀我。」

西格鲁德继续说：

「就算是尸体也好，希望能再见他一面。」

布伦希尔德窥视着西格鲁德的表情。

「哥哥，你……总是不哭呢。」

布伦希尔德会因为想起理察的死而流泪，但是她从来不曾见过西格鲁德哭泣的样子。

「尽管你在人民面前或许得表现得像个国王，在我面前哭出来也没关系。」

布伦希尔德看过西格鲁德在夜深人静时露出极度难受的表情。

「哭出来或许会让你稍微好一点。」

「我不会哭。」

「为什么……」

「那不是国王应有的行为。」

「我们独处的时候……」

「我很感谢你的体贴。不过这是信念的问题。我不会做出让理察蒙羞的行为。」

这种时候，布伦希尔德就会怨恨自己是个女人。

西格鲁德与理察之间似乎存在友情。而且那好像是男人才能理解的感觉。

所以，关于这件事，布伦希尔德说什么都没用。不论她有多么想帮助西格鲁德。

「……既然你这么说，那就没办法了。」

布伦希尔德在这里结束关于理察的话题。

她定睛注视着身旁的西格鲁德。大概是因为自己提到理察的关系，使得西格鲁德的表情变得很阴暗。

「哥哥……」

布伦希尔德伸出纤细的手指碰触西格鲁德的嘴唇。轻轻抚摸之后，她将自己的嘴唇印了上去。

她觉得自己很庸俗。

只能用如此庸俗的方式安慰心爱的人，让她觉得既羞愧又悔恨。

西格鲁德接受了布伦希尔德的安慰。然而笼罩在他脸上的阴影并没有完全消失。

婚礼过后三个月。异邦人拟定的西格鲁德暗杀计画正在稳定地进行中。

异邦人原本计划在西格鲁德出宫的时候袭击他，这件事却相当困难。因为一度差点遭到暗杀，而且当时的凶器──治愈细剑还没有找到，西格鲁德开始严防暗杀。国王外出的机会大减，不得不外出的时候，也只会告知他身边的亲信。

所以想杀害西格鲁德，就只能冒险入侵王宫了。

准备工作花费了三个月的时间。他使用的手段是收买骑士。寻找有可能被收买的骑士，取得收买所需的资金。等待自己掌控的骑士们负责守卫的夜晚来临，三个月的时间就这么过去了。

不过，今晚所有的条件都已齐全。

异邦人将理察的尸体挖了出来。他的尸体经过特殊的防腐处理，然后被埋藏在教堂旁的一座墓地里。这里是以几乎半弃置的方式埋葬无依无靠之人的不净场所。奉命搜索理察遗体的骑士们也不愿意靠近这座墓地。

异邦人对理察的尸骸撒上妖术粉末，再次成为活尸的理察苏醒过来。

经过三个月，理察的身体已经到了极限。虽然接受异邦人的国家流传的高阶防腐处理，理察的身体不只开始分崩离析，还飘散出可怕的臭味。到了黎明时分恐怕就会澈底烂光。

理察没有注意到自己的状况，一醒来便大叫：

「布伦希尔德……！」

记忆还停留在婚礼那一幕的理察，满脑子都是拯救妹妹的念头。

异邦人向他说明了现状。听说婚礼已经结束三个月的事实，理察差点失去理智，却勉强控制住自己。

异邦人对理察说：

「你想从国王手中救出妹妹吧？」

「是啊……」

「既然如此，今晚就是最后的机会了。你的身体撑不到早上。所以，跟我合作吧。」

理察低头看着自己到处都是腐烂的伤口，还有许多蛆虫正在啃食的身体。原本貌美的青年几乎面目全非。

理察思考着。

倘若可以，真希望能持续守护布伦希尔德。好想永远扶持她，直到她死去的那一天。理察无法想像弱小的布伦希尔德如果失去自己的帮助，究竟要怎么活下去。

理察很肯定地说：

「布伦希尔德正在哭泣。」

被可恨的男人侵犯，她想必度过了充满悲伤与懊悔的每一晚。

这个瞬间，庭园的对话在理察脑海中复苏。遭到西格鲁德偷袭的布伦希尔德，瘦小的身影非常胆怯。

必须把她救出来。守护妹妹就是哥哥的使命。

理察的心脏已经不会跳动。然而心脏彷佛在强烈脉动，为冰冷的肢体灌注炙热的血液。

他抱着强烈的决心询问异邦人：

「我该做些什么？」

「当诱饵。」异邦人这么说。

「用你的腐肉引出国王。」

这是个宁静的夜晚。

布伦希尔德在自己的房间看书。这是她前阵子微服出巡时，在书店找到的一本爱情故事。她以前很讨厌这种类型的故事。认为自己会孤独终老的那段时间，这种故事只会让她越读越伤心。但是现在她能对书中的人物投射感情，心跳也会加速。在睡前阅读这本书，是布伦希尔德最近的幸福时光。

她坐在椅子上翻书的时候，西格鲁德进到了房间里。

大步朝布伦希尔德走来的西格鲁德，表情看来似乎有些苦恼。

「哥哥……？」

西格鲁德抓住布伦希尔德的手，把她拉起来。她读的书应声掉到地毯上。

他就这么将布伦希尔德推到床上。然后他再次抓住布伦希尔德的手，压在她的身上，让她无法反抗。

「等一下，哥哥，我知道了。这样很痛，不要这么粗鲁。」

可是西格鲁德没有停下来。这种举动相当罕见。如果是以前那个粗暴的西格鲁德就算了，最近的哥哥明明会尊重自己的意愿。

西格鲁德扯下布伦希尔德的睡衣。

「不要，别这样。哥哥，别这样！」

可是光凭语言也阻止不了他。

布伦希尔德就这么与西格鲁德交合。

交合的过程中，布伦希尔德注意到一件事。尽管现在的哥哥确实很粗暴，似乎不是基于对她的敌意。西格鲁德的行为就像有什么事情逼他不得不这么做。

压在布伦希尔德身上的西格鲁德依然摆出一副苦恼的表情。

一定是有什么原因……

布伦希尔德试图思考其中的理由，却办不到。因为西格鲁德的动作就像狂风暴雨般激烈，让布伦希尔德根本无暇思考。不管布伦希尔德说什么，西格鲁德都听不进去，所以她只能默默等待风暴过境。

风暴平息以后，布伦希尔德询问：

「为什么你这么激动？」

西格鲁德梳着布伦希尔德的黑色长发。手指充满怜爱的动作，跟刚才的粗暴正好相反。

「因为我有预感。今晚，我或许会死。」

「死……？」

遥望远方的西格鲁德，彷佛注视着某种人眼看不见的东西。

「我恐怕躲不掉。」

听到这句话的布伦希尔德想起以前读过的神话书籍。神话中有些英雄可以预知自己的死期。也许自己的丈夫也是如此。

「既然你会死……现在不是跟我做这种事的时候吧……」

「我都要死了，除了爱你以外，还有其他该做的事吗？」

「既然你爱我……至少可以对我温柔一点吧。」

「我想把自己的感情全部发泄在你身上。」

直截了当的情话让布伦希尔德感到非常害羞。

「……回到原本的话题。既然知道自己会死，就该想想办法呀。」

布伦希尔德挨着西格鲁德的胸膛。

「哥哥，我不希望你死。」

「我当然已经采取行动。我杀了夜间巡逻的骑士。」

听到突如其来的吓人词汇，布伦希尔德睁大眼睛。

「我先从周遭开始戒备，便找到几个行为举止很可疑的骑士。根据我在杀了他们之前逼问出来的内容，他们放了一个异国男子进入宫里。我命令真正值得信赖的骑士，正在寻找杀手的下落。」

「哥哥，你今晚最好不要离开房间。」

「我是这么打算的。不过据说命运来临时怎么耍心机都没有意义。天知道会如何……」

叩──这时，房间响起一个听起来像某种小小的坚硬物体撞到了什么的声音。

布伦希尔德因此变得有点过度紧张。

「什么东西……」

「冷静点……刚才的声音该不会……」

声音是从窗户传来的。

两人靠近窗边，小心翼翼地往窗外俯视，然后同时瞠目结舌。

「理察……！」

出现在窗外的人是理察。刚才的声音似乎是他朝窗户扔小石头造成的。

理察对西格鲁德举起手，然后开口搭话。

「吾王西格鲁德王啊。我是您的随从理察。」

布伦希尔德吓得差点发出尖叫。「死人为什么会……」

理察呼喊：

「吾王，请出来吧。微臣有事想跟您谈谈。」

闻言，西格鲁德快步走向房门。布伦希尔德对他的背影说：

「你不可以去。」

西格鲁德停下脚步，然后这么回应：

「理察回来了啊。」

「情况不太对劲。理察已经死了。」

「正因为他死了，我更不能错过这个机会。我想知道理察为什么企图杀了我。如果我做错了什么，我想向他道歉。」

布伦希尔德也能理解西格鲁德的心情。如果龙出现在眼前，自己也会情不自禁地冲过去找他。即使知道对方已经死了，想亲口跟他说说话的心情还是胜过追根究柢的理智。

虽然布伦希尔德心知肚明，还是必须阻止西格鲁德。

「你要忍住。我不知道死去的理察为什么会出现……然而对方不一定怀抱善意。也许他还想杀你……」

「不对。」

西格鲁德打断了布伦希尔德。

「你……」

西格鲁德回到布伦希尔德面前，用十分愤怒的表情俯视她。

「你想侮辱我的朋友吗？竟然说他想骗我。就算你是我的妻子，我也不允许。」

「你得承认理察曾经一度差点杀了你。冷静一点。」

「不对……那是……」

虽然嘴巴上反驳，西格鲁德的动作仍然变得迟钝。他应该也很清楚布伦希尔德说得有道理。他接受妻子的建言，努力压抑自己的感情。

「哥哥，你不该出去。就算理察跟你想的一样没有恶意，外出也有可能发生意外。那种意外也有可能就是你感觉到的预兆不是吗？」

「这样啊……说得也是。」

西格鲁德接受了布伦希尔德的劝告。以总是意气用事的他而言，这是相当大的进步。

「可是我不能置之不理。那不是对朋友应有的态度。」

西格鲁德打开窗户，接着对理察这么呼喊：

「好久不见了，理察。欢迎你回来。」

理察以笑容回应：

「西格鲁德，我的朋友。能够得到您的回应，我深表感谢。为了向您道歉，我今晚才会从冥府归来。」

「如果你是指在猎场发生的事，我早就不放在心上了。我手上的伤也已痊愈。我原谅你。我才该为杀了你的事向你道歉。」

「既然我危害国王的性命，受死也是理所当然。」

「告诉我，你为何想杀我？」

「我当然会告诉您。微臣有不得已的苦衷。吾王，请问我能到您的房间打扰吗？」

「是有什么不能在那里说的事吗？」

「是的。我想与您当面对话。」

「你先在那里说说看吧。」

「微臣想跟您面对面交谈。否则我就得直接回冥府了。」

西格鲁德思考了一下，然后说：

「好吧，你可以过来。」

布伦希尔德对西格鲁德说：「哥哥，我就说不行了。」

这次他没有听布伦希尔德的意见。

明明已经得到进房许可，理察却没有马上行动。他从窗户下方持续向西格鲁德喊话。

「今晚巡逻的骑士好像比平时更多呢。」

「不必担心，我会命令骑士让你通过。」

「哦哦，此话实在不应出自一位尊贵国王之口。」

「什么意思？」

「请看。」

理察张开双臂，然后往前一跃。

「看看我现在这副丑陋又可悲的模样。被骑士看见这副模样，将会是身为您臣子的我一辈子的屈辱。」

理察不只衣服沾染了泥土与血污，全身上下都有腐败的痕迹。

「只要一下子就好。请吩咐骑士退下，直到我前往您的身边。」

布伦希尔德觉得理察这番话很狡猾。他恐怕知道西格鲁德比谁都更注重体面，才会利用这一点。既然当初是西格鲁德让理察变成这么糟糕的状态，为了国王的面子，他就非得命令骑士退下。

西格鲁德对理察说：

「我会叫骑士退下。但是我不会在这个房间见你。我们在庭园会合吧。」

听到会对自己说过的话负责的西格鲁德这么说，布伦希尔德感到绝望。既然他已经说要离开房间，就再也没人能阻止他了。

西格鲁德一走出房间，便命令外头的骑士停止看守，然后对骑士下达新的命令。

「你们在这个房间护卫布伦希尔德。」

「你在说什么？我当然也要一起去呀。」

「不行。我不知道自己会发生什么事。你乖乖在这里等着。」

西格鲁德背对布伦希尔德，往房外走去。

「等一下，哥哥……」

布伦希尔德试图追上去，却被骑士们阻挡。他们用轻柔但坚定的力道抓住布伦希尔德的手，将她推回房间说：「王妃殿下，请恕我们失礼。」

西格鲁德将布伦希尔德留在房间，独自前往庭园。

西格鲁德走出房间后，布伦希尔德担心得不得了。她偷瞄骑士们，思考是否有方法能前往庭园，可是根本没机会溜走。他们的职责与其说是护卫，更类似监视。骑士们也察觉布伦希尔德试图找机会逃脱的眼神，于是加强了戒备。

既然如此。

布伦希尔德轻轻碰触自己的喉咙。

──如果哥哥说的话是真的……

自己应该能下达「神的号令」。那样一来，想必能轻易让这些骑士退下。

只要抱着下令的强烈意识，发出声音即可。

布伦希尔德定睛注视着骑士。虽然自己不太想使用这股力量，现在别无选择。

她对骑士说：

「对不起。」

骑士反问：

「请问这句话是什么意思呢？」

「我命令你们，放我逃出这里。」

这样就可以了吗？长年过着平凡生活的布伦希尔德从来不曾命令别人，所以没什么概念。她原本有点担心，但是看来自己并没有做错。

布伦希尔德一下令，现场所有骑士的身体随即全部僵住。没多久，骑士们纷纷跪下，接着让路给她。

「请尽管通过，我的主人。」

听到这句话的瞬间，布伦希尔德感到毛骨悚然。

多么可怕的力量。

因为自己心知肚明才不愿意使用。这是践踏他人意愿的残酷力量。

不过唯有今晚。

为了保护丈夫，布伦希尔德溜出房间奔向庭园。

在庭园等待的理察对前来赴约的西格鲁德行了恭敬的臣子之礼。

西格鲁德扫视有许多蔷薇盛开的庭园。

「真令人怀念。小时候，我曾经跟你在这座庭园谈天说地。」

「是的。一闻到蔷薇的香气，我就会想起往事。」

可是现在的理察闻不到任何气味。

「从那个时候开始……你就一直恨着我吗？」

西格鲁德问道。

「我不了解他人的心情。我觉得自己没有必要在意那些乌合之众。现在我的想法也几乎没有改变……但是……我开始能稍微想像了。是不是我的傲慢伤害了你？」

西格鲁德的这番话让理察单纯地感到惊讶。他认识的西格鲁德绝对不会说这种话。西格鲁德在这短短的时间内有了令人难以置信的转变。

「理察，你为何对我拔剑相向？是什么促使你那么做？」

「很抱歉我用问题回答您的问题……您这么问又是为什么呢？」

「自我反省。我想好好面对你。虽然我不知道你会不会原谅我……」

理察心想。

眼前这个人真的是西格鲁德吗？

虽然如此怀疑，理察还是萌生了些微的犹豫。如果是现在的西格鲁德王，是不是就不会做出残暴的事？不会折磨妹妹了？

因为有了这个想法，理察才会继续倾听西格鲁德说下去。

「就算得不到原谅还是必须赎罪。这是妻子教我的道理。」

理察的太阳穴抽搐似的动了一下。

「告诉我，我犯了什么罪？」

理察垂下头，然后沉默不语。过了一段时间，他开口说：

「婚礼当天，我也在神殿。我看见两位在祭坛上交换誓约之吻的模样。」

「看见我……和我的妻子？」

妻子。

「……吾王，您一开始非常厌恶布伦希尔德。」

「是啊。」

「但是，我……打从一开始就喜欢布伦希尔德。」

西格鲁德惊讶地看着理察。

「难道你……」

理察的脸丑陋地扭曲了。

「从她出生起，我就深爱着她。我一直都在守护她。您残忍地虐待她的时候也是。她被赶出王宫时，就是我偷偷塞钱给她。每年都去探望她，送金币与花给她的人也是我。得知她跟龙一起生活，我比谁都高兴。这段期间，您到底做了什么？您只是嚣张跋扈，根本不把她放在眼里。不只如此，您还从克服万难后，正要走上幸福道路的她手里夺走了未来。都做到这个地步了，接着呢？娶她为妻？胡闹也该有个限度。你到底要践踏她的感受到什么时候才肯罢休？不要半路杀出来，夺走我重视的东西！」

如此破口大骂的理察表情近乎疯狂。

释放所有负面情感的他瞪着西格鲁德，然后这么说：

「那个时候，跟她一起站在祭坛上的人应该是我。」

西格鲁德无法把视线从那副怒容上移开。这是他第一次见到理察表现出如此强烈的情绪。吐露真心话的行为完美地吸引了西格鲁德的注意力。

所以西格鲁德直到胸口感受到痛楚才发现自己被刺中了。

「啊……唔……」

嘴角流出血的西格鲁德回过头。异邦人用治愈细剑贯穿了他的心脏。

如果是普通人就会当场死亡，但是西格鲁德没有死。由于「神力」的影响，他比普通人更强壮。

虽然痛苦，西格鲁德依然用右手凝聚雷霆。

异邦人从西格鲁德的胸口拔出血红色的剑身，然后顺势贯穿西格鲁德的右手掌。他的动作既准确又俐落。

右手被贯穿了。这么一来，西格鲁德就无法制造光之箭。

异邦人试图从右手上拔出剑，并且使出接下来的攻击。

不过，西格鲁德并没有单方面挨打。尽管他的右手被贯穿了，依然往前踏步。他知道一旦后退，就会让对手顺利拔剑继续攻击。牺牲右手封住了细剑攻击的西格鲁德，对无法拔剑的异邦人伸出左手。

异邦人则冷静应对，接着踢飞了西格鲁德。

被踢得往后退，剑离开右手的西格鲁德也在地面翻滚。朝异邦人伸出的左手只能稍微碰到踢飞他的脚。

异邦人重新举剑，准备对西格鲁德使出致命一击。

然而，这时有异状发生。

异邦人的脚正在燃烧。

被西格鲁德碰触到的部分起火了。散发白色光芒的火焰从腿部爬升，吞噬了异邦人。

这正是神之火。

异邦人在地上打滚，然后试图熄灭火焰。可是不论他的动作多么激烈，火势都没有减弱的迹象。将敌人燃烧殆尽前，神的火焰都不会熄灭。

惨叫响彻庭园。

异邦人如太阳般熊熊燃烧后化为灰烬。治愈细剑也被火焰吞噬。

「唔……唔……」

西格鲁德打倒了异邦人，却跪在地上动弹不得。鲜血不停地从他的胸口流出。虽然没有当场死亡，伤势依然很重。他断断续续地说：

「来人……来人啊。」

不过骑士都按照他的命令退下了。

「呵、呵呵呵呵呵呵。」

看着这一切，理察笑了。

西格鲁德选择依靠理察。这是他唯一的选择。

「你能不能替我叫人来？」

但是理察不为所动。他用卑劣的笑容俯视着西格鲁德。

「我就是在等待这一刻。神果然会站在好人这一边。」

理察从长袍的口袋里取出小瓶子，紧接着喝干内容物。因为操控他的异邦人已死，再也没有人可以阻止他喝下药剂。

理察的身体开始变化。

脊椎隆起，肉体也开始膨胀。背部裂开，薄膜连同黑色的血一起冲出。那是翅膀。长出的爪子陷进地面。脸部变形，化为类似鳄鱼的形状。

一头龙于是现身。西格鲁德被这头全长约有十公尺的巨龙威严震慑了。

这时龙的身体发生异变。

龙的皮肤开始溃烂并剥落。肉也融解，逐渐腐败。满溢庭园的花香被掩盖，恶臭取而代之。黄色的脓液四处喷溅。泥泞般的血从千疮百孔的身体里溢出。碰触到污秽之血的花都枯萎了。

这就是喝下半成品药剂的代价。而且理察本身早就是死尸，导致这头龙丑陋得就像来自地狱的使者。

腐败的龙感觉到体内有一股力量。他知道这就是「神力」。

腐败的龙张开嘴巴。光芒渐渐凝聚在他的口中。那是跟光之箭相同的力量。他瞄准西格鲁德这么说：

「就算她忘了，我也不会遗忘你的罪过。」

龙对国王施以制裁。

「以死谢罪吧，西格鲁德。」

闭上眼睛的西格鲁德看似接受这项制裁。

龙腭放出光之箭。足以穿透眼睑的刺眼闪光撕裂了夜晚的黑暗。

箭矢贯穿骨肉的声音响起。

接着是人倒地的声音。

然而，声音听起来很轻，不像男人倒地的声音。

所以倒地的是个女人。

龙与西格鲁德瞪大眼睛，不敢相信眼前的景象。

倒在地上的布伦希尔德从右胸到右臂的躯体灰飞烟灭。

「布伦希尔德……」

西格鲁德用颤抖的手抱起布伦希尔德。鲜红色的血液从她的伤口倾泻而下。

他呐喊：「布伦希尔德！」

龙不知所措。「为……为什么她会在这里……」

龙与西格鲁德都明白。

（插图009）

这个女孩已经回天乏术。

龙陷入慌乱。「不……不该是这样……啊啊！」

不过西格鲁德很冷静。他俯视着布伦希尔德询问：

「为什么你不等我？」

布伦希尔德用空洞的眼神仰望西格鲁德，动起颤抖的嘴唇。濒临死亡的嘴巴编织的一字一句都很细微。

「因为……我不想再看见……家人死去了。」

说完，布伦希尔德便闭上眼睛。

她死了。

西格鲁德定睛注视着怀里的布伦希尔德，以感慨万千的敬意说：

「了不起。就连我死亡的命运，你也能改变吗？」

今晚原本是国王的死期。而布伦希尔德扭转了这个命运。

「即使如此，国王也会在今晚死去。」

唯我独尊的国王在这世上最重视的对象只有自己。尽管如此，他也仍旧对接下来的行为毫不犹豫。

西格鲁德是历代数一数二，能力足以与初代女王并驾齐驱的神子。他所不具备的能力只有「神的号令」。

初代女王能将右手碰触到的水变成「生命灵药」。西格鲁德体内也寄宿着类似的力量。

不可否认，力量跟初代女王相比稍嫌逊色的西格鲁德，无法将碰触到的水变成「生命灵药」。不过，如果豁尽自己的全心全意，或许能让刚逝去的人起死回生。

西格鲁德握住布伦希尔德的手。还留有温度。得趁温度还没消失时行动。

他的右手碰触布伦希尔德的大伤口。

点亮右手的温暖光芒让布伦希尔德开始失温的身体恢复温度。

若要形容，这样的行为就像西格鲁德将自己的身体转化为灵药。

布伦希尔德恢复意识。

苏醒的布伦希尔德很困惑。她记得自己死了，伤口却已愈合。被轰碎的右臂也再生了。

西格鲁德就在她身边。

「哥哥……？」

布伦希尔德好像能猜到自己为何还活着。以前也发生过这种事。

「你又救了我吧。」

西格鲁德对布伦希尔德微笑。虽然跟以前的哥哥不一样，这副笑容很温柔。

「我最后总算做到哥哥该做的事情了。」

说着，西格鲁德抚摸布伦希尔德的头。布伦希尔德知道他在模仿自己最喜欢的哥哥。

西格鲁德的手在布伦希尔德的头上崩解，并且化为灰烬。不只是手。他的全身都逐渐化为灰烬。

尽管布伦希尔德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情，仍然看得出来西格鲁德即将从自己眼前消失。

「等一下──」

布伦希尔德想碰触西格鲁德，灰烬却从她的指缝流失。

「不要走！」

然而，西格鲁德完全化为灰烬。他原本所在的地方只剩下一座灰烬堆成的小山。

呆滞的布伦希尔德看着那座沙堆。

腐败的龙走到布伦希尔德面前，便一脚踩向灰烬。他张开硕大的嘴巴不屑地说：

「哥哥该做的事？这家伙直到最后都是这么可笑。」

布伦希尔德一脸茫然地看着龙践踏灰烬。龙改用柔和的声音说：

「真亏你能忍到今日呢，布伦希尔德。虽然花了很长一段时间，暴君终于死了。你的苦日子结束了。」

「……你是理察吗？」

「没错。为了见到你，我死而复生了。不过一到早上，我就会变回尸体。幸好能在天亮前拯救你。在那之前……」

腐败的龙抱住布伦希尔德。

「能碰触到你真是太好了。」

然后他试图用残破不堪的爪子梳理布伦希尔德的头发。黏稠的尸水滴下来，沾湿了布伦希尔德的头发。

「就算我离开了，你也别哭泣。我再也不能像这样替你梳梳头发了。」

被他梳着头发的布伦希尔德低声说：

「你到底想怎么样？」

龙愣住了。这句话冰冷得不像妹妹发出的声音。

「以前的日子确实很难受，不过我都克服了。我好不容易才原谅，你却让我的家人死在我面前。你还想让我更痛苦吗？我做了什么愧对你的事吗？」

龙不知所措。

「不对，你只是受到那个男人的牵绊罢了。你千万不能忘记他让你有多痛苦……」

「让我最痛苦的人是你！」

布伦希尔德爆发似的大喊。

然后她看着龙这么说：

「怪物。」

她再次重复，语调里带着憎恨。

「你这个怪物。」

不明白她说了什么的龙一时动弹不得。

「怪……物？」

龙缓缓咀嚼话中的含意。花了相当长的时间理解后，开始有一股翻腾的热度充满了龙的内心。

「你只是不了解，我究竟有多么在乎你。我的眼里始终只有你。你曾经受到我好几次的帮助，你只是没有发现而已。你应该要喜欢上我，而不是那种男人。因为我是……」

理察下定决心说出那句他至今一直说不出口的话。

「我是你真正的哥哥。」

理察不知道布伦希尔德是否马上相信。但是这句话的真伪，对她来说一点也不重要。

因为布伦希尔德这么回答：

「那又怎么样？」

然后她说出致命的一句话。

「你才不是我的家人。」

这时理察彷佛听到头脑深处传出玻璃破碎的声音。这是他怀抱的幻想瓦解的声音。

布伦希尔德正用冷酷的眼神看着自己。不过这一幕不是真的。

真正的情况是这样才对。

布伦希尔德与真正的哥哥，也就是理察相认后喜极而泣。然后她会知道一直守护她的哥哥有多么伟大。她会跑过来拥抱理察，接下来会用撒娇的语气轻声说：

「欢迎回来。」

然后两人相拥直到黎明。尽管天一亮，理察就会变回尸体，仍然再也不会害怕。因为自己的妹妹──最爱的妹妹正拥抱着自己。就算时间短暂，也能以哥哥的身分回到妹妹身边。

毕竟彼此不是世界上唯一的家人吗？

然而──

为什么眼前的布伦希尔德一动也不动？

为什么她不拥抱哥哥，反而只会瞪着哥哥？

眼神就像见到仇人。

「开什么……开什么玩笑……你……」

为什么她不说「欢迎回来」？

当初不是约好要迎接我吗？

龙心中的余烬一口气复燃。那是愤怒之火。因为遭到背叛。因为自己付出了爱，布伦希尔德却连一丁点回报都不愿意给。一切都是布伦希尔德的错。

「你！」

龙压到布伦希尔德身上。布伦希尔德的身躯娇小，被推倒的她不可能赢得过龙。

龙对布伦希尔德发出咆哮。飞溅的唾液、崩解的腐肉与滴落的尸水沾染了布伦希尔德。

「去死。去死吧！你才不是我的妹妹！」

龙张牙舞爪，作势用血盆大口咬碎布伦希尔德的头。

但是布伦希尔德用冰冷的声音如此下令：

「要去死的是你。」

碎裂的是龙的头。颈部以上的部位顿时爆开，捏碎腐烂果实般的湿润声响融解在夜晚的寂静之中。肮脏的黑色血液、半溃烂的腐肉与喷溅的脑浆洒落在布伦希尔德身上。龙剩下的身体迟了一刻才倒地。

至此一动也不动。

（插图010）

第一卷 终章

好想死。

一切都令自己厌烦。好累。

如果对自己下达「神的号令」，想必能轻松死去。只要说出一句「去死」即可。

然而布伦希尔德办不到。因为她已经不是一个人。

她碰触自己的腹部，从中感受到新生命。

这是心爱的人留下的，是她最后的家人。

如果是独自一人，她恐怕早已寻死。

十个月又十天后，她产下了孩子。经历分娩的痛苦，孩子平安出生了。

产婆将婴儿带来，想让布伦希尔德拥抱这个红色的小小生命。

布伦希尔德却尖叫着推开，婴儿差点从产婆手中摔落。

感到厌烦的布伦希尔德再也不想看到了。

她很害怕所谓的家人。

布伦希尔德把孩子交给奶妈照顾，并没有自己喂奶。她给与孩子生活所需的一切物资，也会动用王妃的权力暗中提供帮助，却一次也不曾亲手碰触孩子。

当孩子成年时，布伦希尔德离开了王宫。她再也不想跟人有任何交流。身为王妃的布伦希尔德拥有「神的号令」，所以不比上一任国王逊色，也富有人望。就连她不曾碰触的亲生孩子也爱着她。

这份爱让她感到恶心。

她住进山上的小屋，靠着森林的物产过活。始终独自一人。她记得年轻时的自己对此感到痛苦难耐。但是现在，孤独的寂静是最好的慰借。

事到如今，她觉得自己一开始就该如此。

根本不该追寻什么家人。

午后，她翻着书页。

一名女子独自生活在林中小屋。

四周有雨声传来。

那个男人倒卧在黑暗之中。

暴风摧残他的身躯，如针般的雨滴扎进皮肤。

这里是地狱。

犯下罪孽的人会落入的地方。

男人交出无辜的孩子作为邪恶实验的材料，会落入地狱也是理所当然。

男人无法起身。原因并不是打在身上的雨太冰冷了。

因为他的心已死。

妹妹的拒绝击碎了他的心。自己究竟是为何努力？他觉得自己的人生简直蠢到极点。

不过他并不生妹妹的气。现在回想起来，错的是自己。

自己把妹妹当作家人看待，但是她并不把自己当作家人看待。这也无可厚非。毕竟自己已跟她所认识的哥哥相去甚远。自己不是也有很长一段时间，都以外人的身分跟她相处吗？既然如此，她最后会拒绝自己也是当然的。

自己却满脑子都是理想化的故事。

误以为妹妹会期待与自己重逢。

打从一开始，等待自己的家人就不存在。

──只是一厢情愿。

即使如此，自己对妹妹的爱依然没有熄灭。

至少要向妹妹道歉。自己最后对她说了很伤人的话。

可是这个愿望已经无法实现。

地狱并没有他的妹妹。妹妹将来应该也不会落入这里。

所以男人无法起身。他连起身的理由都没有。

时间渐渐过去。虽然地狱没有时间的概念，如果有，至少已经过了相当于百年的时间。

男人变得如同岩石。他是默默承受风吹雨打的石像。

往后也只是一尊永远躺在地上的石像。

忽然有脚步声从远处传来，伴随着水花的细微声响。

有人来到这尊石像旁。

「总算找到你了。」

声音的主人有着黑发黑眼。

右手散发的微弱光芒如蜡烛的火焰般熄灭。

「雷霆也到此为止了。简直是千钧一发。在真正的黑暗中，连路都不能好好走。」

男人在石像旁坐下。

石像的嘴巴缓缓动了起来。

「……给我滚。」

他已经好久没有开口说话了。光是要回想说话的方式就花了一段时间。

男人仰望一片漆黑的天空说：

「好大的雨。」

「我叫你滚。」

「我想你应该相当消沉。关心臣子，也是为王的器量。」

石像嘲笑说：

「王？王啊。难不成你还相信那种谎话？」

憎恨之语从石像的口中溢出。

「你才不是什么王，只是个连名字都没有的孤儿。」

石像说着只有他知道，关于王的来历。

「可悲。你是王国第一可悲的人。」

石像憎恨这个男人。所以他说出这些，纯粹是基于敌意。

男人静静听着关于自己的真相。

全盘托出以后，石像咒骂男人。

「可是，你下了地狱也仍旧以为自己是王，真是滑稽到了极点。」

听着石像这么说，男人回应：

「既然你这么说，那些想必都是事实。」

「没错。你也跟我一样一厢情愿。」

「好像是呢。不过我觉得一厢情愿也无妨。」

「你说什么……」

「你为我照亮了道路。没有你，我恐怕无法走出自己的人生。走上你指引的道路，我没有任何一丝后悔。」

男人说：

「多亏有你，我才能做我自己。」

「你是笨蛋吗？我做的一切从来不是为了你。我对你一向只是随口胡诌，根本没有认真面对过你。」

「就算如此，我受你帮助的事实还是不会改变。现在我也需要你。」

「在这种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中，寻求我又能怎样？」

「正因为身在黑暗中，才需要光。」

雨水打湿了石像的脸颊。雨滴从眼角滑落，流向黑色的地面。

石像说：

「可悲。你这个人，真的很可悲……」

不过石像没有再拒绝男人。

彼此不再孤独。

男人倚靠在石像身边。

宛如家人。

（插图011）

第一卷 后记

其实结局有两种。

一种是正如内文，回到森林的布伦希尔德独自看书的结局。

另一种结局，则写到了后来发生的事。

开始独居的布伦希尔德最终又再次与家人一同生活。

那些家人当然是指理察、西格鲁德与龙。

布伦希尔德发现「神的号令」对死者也有效。只要她命令尸体「复活」，尸体就会死而复生。于是布伦希尔德便与复活的家人过着永远幸福快乐的生活……

结局就是布伦希尔德看到了这样的幻觉。

复活的理察等人是生了心病的布伦希尔德所妄想出来的幻觉，这就是该结局的真相。

布伦希尔德回到森林，展开独居生活。尽管一开始还过得下去，生活了几十年，孤独造成的寂寞让她的心再也撑不住。话虽如此，害怕与人交流的她也没有勇气回到城镇。

于是她的心终于崩溃，开始出现会看到心爱之人的幻觉。「神的号令」当然没有让人起死回生的力量。

在虚幻家人的围绕之下，布伦希尔德幸福地说：「啊啊，太好了。这就是我所追寻的一切。」故事到此落幕，是另一个结局。

……不过，经过一番犹豫，我并没有选择这个结局。我一方面觉得这个结局非常有趣，一方面又觉得太残忍，所以不太喜欢。我并不是想折磨笔下人物，才会撰写故事。虽然有些创作技法会借由将角色置于艰困的状况来制造张力，我不太擅长那种手法。我不想让角色陷入不必要的苦难。

就结果而言，我很庆幸自己采用了现在的结局。

我还满喜欢现在这种结束方式。纵使冷清又寂寞，同时也有种凄美的氛围。这对布伦希尔德来说好像也是一种幸福。

只不过，应该也有些读者会喜欢幻觉结局，所以我决定在后记附上该结局的大纲。

那么，期待下次还有机会相见。

第一卷 插图